《第十缪斯》见羲

26、催化试验 痛感从

　　痛感从四肢百骸同时炸开，像有人把0910的神经一根一根抽了出来。

　　她想咳嗽，喉咙里却堵满了温热的液体，胸腔里残存的那点空气正在耗尽，她下意识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指甲抠进皮肉，逼自己把那股窒息感咽下去。

　　液体压在眼皮上，沉得她睁不开眼，好不容易将眼皮掀开一条缝，入目的是浑浊的淡青色液体。
　　她整个人悬浮在一个竖直的透明舱体，舱体只比她的人形宽出一圈，她伸开手臂，指尖就能抵到对面的弧度，外面实验室的灯光隔着舱壁和液体，晕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斑。

　　她试着蹬腿，试着划水，可身体只是笨拙地晃了晃，重新悬回原位。
　　她这时才发现自己的左腿很轻，轻得不存在，她低下头，隔着晃动的液体看了好几秒，才看懂它怎么了。

　　左腿不在了。

　　她疯了一样拍打舱壁，手掌砸在透明壁上，没有一丝回音，她换了个姿势再砸，砸到指节发麻，砸到整条手臂都在抖，砸到残存的力气一点一点见底。

　　有人吗。
　　救命。
　　谁来都好。
　　没有人回应她。

　　就在她快要脱力时，左腿的断口处泛起一阵奇痒，痒意钻进骨缝里，一寸一寸地把空缺的部分重新织了回来，她眼睁睁看着那条腿从无到有一点一点长回来，骨骼筋络完好如初，连一道疤都不再留下。
　　好像刚才的失去，从来没有发生过。

　　她甚至来不及为这件事感到庆幸。
　　又一道切割线在舱壁上亮起，这一次是右手臂。

　　剧痛轰然炸开的瞬间，她痛得张开了嘴，催化液顺着口腔长驱直入，灌进喉咙，灌进肺里，蛮横地填满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每一次她刚被拼回完整，下一道线就到了，痛意把她的精神劈碎，再生能力把她缝好，再劈碎，再缝好。

　　到后来，舱壁上刚一泛起微光，她的肌肉就先一步绷紧，光还没有落下，她已经感到了疼。

　　她想昏过去，可意识每每沉到一半，舱体里便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把她硬生生拽回清醒，那力量不粗暴，甚至称得上温和，只是不由分说地一遍又一遍让她感受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舱门打开了。
　　液体退去的瞬间，重力轰然回归，她整个人从半空砸落在地，膝盖和手掌同时磕上冰冷的地板，发出一声闷响。

　　痛感全部消失了，她的身体完好无损，仿佛折磨只是一场幻觉，只有关节处浮着一圈圈细密的红痕，提醒着她一切都是真实的。

　　她跪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一动不动。

　　直到一双长靴走进她的视线，她猛地抬头，撞进那双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

　　灵慧就这么站在她面前，白研究服上没有沾到一滴液体。
　　0910觉得自己真是可笑至极。

　　“你的综合素质太弱，”灵慧开口道，“催化再生能拉高你的肌体上限，复原速度每快一分，你在训练场上活下来的可能就大一分。”
　　“以后每天主动来我实验室，接受催化再生试验。”
　　“基地容不下废物。”

　　0910的瞳孔瞬间缩小颤抖。
　　每天。
　　她说的是每天？！

　　明天，后天，往后每一天，她都要自己走进这间实验室，接受这非人实验。

　　她张了张嘴，想问凭什么，可喉咙里又干又哑，方才灌进去的液体还灼在食道里，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其实出得来又能怎样呢。
　　面前这个女人决定的事，这座基地里，从来没有第二个人置喙的余地。

　　既然我是废物，那你销毁我啊，流水线不就是这么处理残次品的吗，把我拆开又缝上，算什么呢。
　　很好玩吗。

　　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淌，她已经分不清那是催化液还是眼泪了。

　　“你想问为什么不销毁你。”
　　灵慧忽然开口，她转过身走了两步，背对着她。

　　0910抬起头，看见那个挺得笔直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握成了拳，似乎在隐隐发力。
　　那只是一瞬的事，她也没心情深究。

　　“为基地提供实验资料。”灵慧说，“这是你最后剩下的作用。

　　原来只是纯粹的利用吗？
　　0910心底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恨意、怒气、不甘、委屈，在这一刻被轰然点着，她从地上爬起来，疯了似的冲向那个身影。
　　对面不过是一个没有任何分化技能的Theta，一个普通人，杀死她能有多难。

　　可她的指尖还未能碰到那寸白衣，一股无形的力场便猛然炸开，她整个人被掀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墙上，顺着墙面滑落在地。

　　灵慧的躯体之外，覆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0910后来才知道，那是高阶分化体才拥有的躯体外覆帷。

　　“别想着和我耍心思。”灵慧头也没回便离开了实验室，“明天继续。”

　　实验室里只剩下0910一个人。
　　她靠着墙坐了很久。

　　明天继续。
　　她把这四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嚼不出一丝活路。
　　今天她熬过来了，可明天呢？后天呢？这样的日子一眼望不到头。

　　仪器的指示灯换了一轮又一轮。
　　目光突然落在旁边的操作台上，那里立着一排试剂瓶，她爬起来，抓过最近的一管狠狠砸在地上，捡起最锋利的一块碎片朝着自己致命处扎去。

　　可碎片停在半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裹住，下一秒，那片玻璃在她眼前化成点点星光，细碎地消散在空气里。

　　连自毁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
　　实验室门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堕天使带着七八个实验体堵在门外，却都停在门槛线外，没有一只敢踏进来。

　　“残次品给老子滚出来，大人的实验室也是你配进的？”堕天使暴怒开口。
　　身后几个实验体跟着起哄：“跑道上躺尸还不够，这会儿躺进大人实验室了。”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成色。”

　　0910抬起眼看了他们一眼，又垂下去，她往里挪了挪，背贴上更里面的墙。

　　它们进不来。
　　她迟钝地想着，那就不出去了，这里面只有她一个人，至少没有人朝她踹过来。

　　她抱膝缩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门外的骂声传来，她动也不动。

　　这时，她身下的空气忽然扭曲成一个蓝色的漩涡，失重感猛地攥住她，她甚至来不及挣扎，整个人就被卷了进去。

　　那个漩涡是谁的手笔，想都不用想。
　　把她捡进来的是她，把她扔出去的也是她。

　　再睁眼时，嘈杂声扑面而来，消毒水混着食物的气息传入鼻腔。
　　她坐在地上，周围是一排一排的长桌，无数道目光正朝她投过来，鄙夷的，看热闹的，漠然的。

　　她被直接扔在了餐厅的中央。

　　有人认出了她——跑道上的事显然传得很快，窃窃私语声从几张桌子之间窜过去，夹着压抑不住的嗤笑。

　　她低着头，湿透了的长发贴在脸上，发梢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砸在餐厅干净的地板上。

　　就在这时，一个实验体离开座位，朝她走了过来。
　　0910撑着地想站起来，双腿却使不上力，她瞳孔一缩，双臂本能地交叉挡在身前，整个人呈防御姿态。

　　可对方的举动完全在0910意料之外。
　　“我没有恶意。”它温声开口，像怕惊着她。

　　0910没有动，手臂依然横在身前，对方看见后也不恼，只是慢慢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来。
　　是一块小蛋糕，白色的奶油顶上卧着一颗鲜红的草莓。

　　“你看起来不开心。”那个声音说，“这块是刚领的，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