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缪斯》见羲

25、家 特战部

　　特战部中央会议室的灯光暗了下来，全息屏幕开始闪烁。
　　【记忆提取中：识别第0910号实验体，第一视角画面接入……】

　　提示音落下，屏幕亮了起来，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设备运转的低鸣。

　　——
　　培养仓里的液体正在退去。
　　温热的气流自下而上扫过皮肤，女孩的眼皮颤了颤，头顶的灯光刺目得过分，她下意识偏过头，抬起手挡在眼前，指缝漏进来的光照得她眼底发酸。

　　仓外的空气很凉，带着金属的味道灌进肺里，激得她咳了两声。

　　“检测到0910号实验体苏醒，即将自动开启仓门。”

　　机械音落下的瞬间，仓门向上滑开，女孩撑着仓壁坐起身，动作生涩，四肢的力气还不听使唤。

　　她懵懵懂懂地环视四周，四壁是整块的银灰色合金，墙面沁着一层冷润的微光，每隔数米，便有一面蓝色全息屏悬空浮着，数据流与字符成排滚过，她看不懂那些。

　　脚边的地上还躺着些培养仓，与她身下这只一模一样，仓门全部敞着，里面空空荡荡，它们的主人估计早已离开。
　　她数了数，一共五十只。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靴跟落在金属地面上，每一下的间隔都分毫不差。

　　她扭过头。
　　来者穿着一身雪白的研究服，衣料挺括得没有一道褶皱，长发在脑后低低盘成一个髻，约莫三十五六岁的模样，眉眼生得极漂亮，却不带半分暖意。

　　“你是谁？”女孩懵懵懂懂地指了指自己，“我又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啊，阿姨？”

　　女人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半瞬，又立马收回目光，声线冷漠得没有一丝起伏：“你是0910号实验体，我是你的老师，灵慧。”

　　“0910……”女孩跟着念了一遍。
　　她想再问两句，比如老师会不会一直陪着她，比如那些空着的培养仓里原本躺着谁。
　　可对上那双眼睛，所有的问题都卡在了嗓子眼里。

　　还没来得及咂摸出这串编号的味道，灵慧已经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诶？”
　　黑色从那只手落下的地方漫开，顺着她的手臂飞快爬过肩膀，覆过脊背，裹住双腿，她只来得及低头看一眼，一身合体的黑色制服已经严丝合缝地穿在身上，连袖口都收得恰到好处。

　　女孩看看自己，又抬头看看灵慧，眼睛亮了起来：“这招好厉害呀。”
　　她生平第一句话的惊叹，换来的只是一道背影。

　　灵慧没有理会她，转身招了招手：“跟我走，带你熟悉环境。”

　　——
　　她愣愣地跟在后面。
　　长廊很长，头顶的灯带一直铺到看不见尽头的远处，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里荡出回音。

　　一路上，0910几乎没见到什么“人”。

　　擦肩而过的，全是类人异型，有的多生着几条手臂，有的脊背上覆着骨刺，行走时骨节发出咔咔的轻响，有的甚至根本看不出人的轮廓。

　　0910只看到了一个生的好看——一位眉眼处覆着孔雀翎毛的漂亮姐姐，只是对方对自己并不感兴趣。
　　后来，她才知道，对方根本不是暗向分化体，而是初代实验体骨雀翎，和她就不是一路人。

　　暗向分化实验体们从旁边经过，目光扫过来，没有一道是友善的，蔑视的，嫉妒的，好整以暇等着看热闹的，剩下的是连掩饰都懒得掩饰的戾气。

　　有一只异型贴着墙根蹲着，五六只眼睛一齐转过来，在她身上黏了两秒，喉咙里滚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0910头皮一麻，把头低下去加快了脚步，跟紧前面那个白色的背影。

　　那个背影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她不知道灵慧有没有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或许察觉了，只是不在意。
　　在这座基地里，大概没有什么值得这个女人在意。

　　穿过一片区域的时候，惨叫声毫无预兆地撞进耳朵，她忍不住抬眼，看见高墙围起的场地里，暗向分化体正在厮杀，利爪撕开皮肉的声音混着闷响传出来，血溅在围墙上，又顺着墙面缓缓滑下去。
　　有一个占了上风的，正踩在对手胸口，扭头看见走在外面的0910，咧开嘴，露出一个血淋淋的笑。

　　惨叫声一声接着一声，听得她心里发怵，她想签灵慧的手，可终究没敢碰。

　　——
　　训练场比她想象中大，场里已经有三四十个实验体在训练，拳脚砸在护具上的闷响此起彼伏。
　　灵慧的脚步刚一踏进场地，那些身影便齐刷刷收了动作，训练有素地列成队伍，快得没有一丝杂音。

　　领头的那一个通体雪白，背后收着一对翅膀，金属的羽片层层叠拢，在灯光下流转着冷光，是一尊机械天使的模样。

　　他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向灵慧鞠了一躬，见她点头，才直起腰，视线越过她，落在女孩身上。

　　“大人，这位是？”
　　“0910。”灵慧说，“你们的新同伴，从此与你们一同训练。”
　　机械天使扫了她一眼——这一副看起来就弱不禁风的身板，也配……

　　“照常训练就是。”灵慧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用不着因为她弱，就把标准降下来。”
　　她顿了顿，又接了一句。
　　“基地容不下一个废物。”

　　这句话砸在安静的训练场上，队伍里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女孩身上，打量玩物一般。

　　女孩的指尖蜷缩了一下，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听得懂。
　　她刚刚睁开眼睛，刚刚知道自己叫0910，什么都还没有做，就已经被人当着整个队伍的面，定义成了废物。
　　委屈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她却不敢顶嘴，只能把头垂得更低。

　　灵慧又跟堕天使低声吩咐了几句后便匆匆离开，0910站在原地，目送那个白色背影穿过训练场，消失在门口的升降梯里，心里那点刚冒头的指望，也跟着一起沉了下去。

　　——
　　堕天使立在原地目送灵慧出去，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大人手头的事务排到了几年之后，整个基地的运转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别说新实验体入列这种小事，便是训练场出了乱子，也未必劳得动她亲自走一趟。
　　今天，她却把这个0910一路领了进来。

　　他起初是谨慎的，暗向分化体里，从没有过这种不堪一击的人形。
　　方才离得近了，他已经感知出来，这个0910是个Phi。
　　正常的实验体，不是Alpha就是Sigma，Phi的身体综合素质天生垫底，造出来便是残次，基地的流水线不该放出这样的东西。

　　能被大人亲自领来的，会不会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可他再一回想灵慧方才的语气，那点谨慎便散了，从头到尾，大人没有叮嘱过半句关照的话，临走那两句，反倒句句都在往下压她的位置。

　　这哪里是什么贵客，分明是一个失败品。
　　大人把她扔进自己这支近年最优秀的队伍里，多半只是想看看，一个废物落进尖子堆里，还扶不扶得起来，扶得起来算她运气，扶不起来报废处理，基地每季度销毁的残次品从来不缺这一个。

　　既然是废物，那就不必客气了。

　　他带的队伍，是全基地近年考核的第一名，狠角色一抓一大把，多她一个拖油瓶影响不大，至于她撑不撑得住，那是她自己的事。

　　他收回思绪，瞥了眼0910，“先去跑个三万米。”
　　“……没搞错吧？”0910皱起眉。

　　三万米，她从培养仓里爬出来还不到一个钟头，他让她跑三万米，除了故意针对，她想不出第二种解释。

　　可下一秒，她的衣领被一只手攥住，整个人腾空而起，被重重摔在跑道上。
　　膝盖磕在地面，火辣辣地疼。

　　“这里可没人惯着你的公主脾气。”堕天使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撑着地爬起来，怒气在胸口升腾，可终究还是咽了下去。她看得懂形势，眼前这个东西，一根手指就能把她按回地上。

　　她咬着牙迈开腿。

　　——
　　可她的素质是真的不怎么样，跑道是环着训练场铺的，一圈四百米，三万米，就是七十五圈。

　　第一圈还没跑完，她的腿已经开始发软，两条腿灌了铅一样，一千米出头，眼前已经开始发花，肺里像塞了一团棉絮，每喘一口气都灼得生疼。

　　她放慢脚步，停下来走了两步，想缓一口气。

　　一只脚从后面猛得踹在她的膝弯处，她双腿一软，重重跪了下去，掌心和膝盖同时砸在跑道上。

　　“我让你走了吗？”堕天使抱着手臂站在她身后，声音从头顶压下来，“怎么，这就不行了？”
　　“我数三个数。”
　　“立马给我爬起来继续。”
　　“三。”

　　0910浑身都在发抖，那一脚踹得她全是骨头像是要散架，可比起疼，她更怕他再来一脚。
　　她撑着地面，强迫自己站起来。

　　“二。”
　　她终于站直了，双腿却沉重得迈不开，一步一步往前拖，喉咙里泛起铁锈味，每一步落下去，膝盖的擦伤都被牵扯得钻心地疼。
　　意识逐渐开始模糊，眼前的跑道晃成一片虚影。

　　耳边不知什么时候围拢来一片嬉笑声，那些方才还在训练的实验体，此刻聚在跑道边上，朝着她的方向指指点点，笑得前仰后合。
　　有人学着她踉跄的样子走了两步，四周的笑声顿时又高了八度。
　　她成了它们取乐的小丑。

　　不知又过了多久，她已经数不出自己跑了多少圈，膝盖上的擦伤被汗浸得发疼，双腿从酸痛到麻木，再从麻木到失去知觉，只剩本能在拖着她往前。

　　天旋地转，耳边的笑声忽远忽近，眼前的景象一寸一寸暗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片黑暗。

　　原来这就是她的家。
　　她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模模糊糊地想，这里没有人欢迎她，从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就没有。

　　她一头栽在跑道上，意识沉底之前，听见的最后一点声音仍是充满蔑视的嬉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