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缪斯》见羲

24、密诏 白珂推

　　白珂推开办公室门的瞬间，她就知道事情远比她想的复杂。

　　办公室里不止洪竞锋一个人，两名挂着参谋衔的军官分立在办公桌两侧，见她进来，同时收了声。
　　屋里的空气凝滞着，烟灰缸里摁着好几枚烟头，洪竞锋平时不让人在办公室里抽烟。

　　“来了。”洪竞锋坐在桌后，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关门，“正好，人到齐了。”
　　他挥了挥手，办公室中央亮起一块全息投影大屏。
　　屏上只有一行字，没有落款：
　　“一年之内，将易冥交还基地，否则，采取强制手段。”

　　“今早直接投进部里加密通道的。”洪竞锋开口，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两下，“技术组验了三遍，通道没有被入侵的痕迹，没有源头，没有路径，它就那么凭空躺在了收件箱里。能办到这件事的，掰着手指头数不出第二个。”
　　他顿了顿，“大概率，是灵慧发来的。”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两名参谋对视一眼，谁都没有接话。

　　白珂盯着那行字，垂在身侧的手一寸寸收紧：“凭什么是一年，凭什么要我们交出易冥。”

　　“凭它敢把话直接递到特战部的桌面上，”洪竞锋往椅背上一靠，“易冥能被基地开口要回去，身份肯定不简单，在座的都是聪明人，这样一个人，绝对不能放。”

　　这是共识，可问题也正出在这里。
　　灵慧是什么样的存在，在座每一个人都清楚。

　　全球唯一的TS0智力体，推演能力冠绝整个时代，多少战役的走向被它一个人算到了十年后。
　　特战部会怎么选，她不可能猜不到。
　　她明知道他们绝不会放人，却还是把期限明晃晃拍在了桌面上。

　　“她知道我们不会放。”一名参谋低声开口，“那这封密信，要的就不是人。”
　　“要的是我们的反应。”洪竞锋接过去，“或者，是借我们的手，办她要办的事。”

　　猜不透。
　　对面站着一个能把所有人的选择都算进去的智力体，他们每走一步，都得先怀疑，自己这一步是否落在对方的棋盘里。

　　“还有一点，诸位想过没有，”洪竞锋环视一圈，“为什么是一年？她若真急着要人，期限该是一个月，甚至是一周，她若不急，大可以十年不提。”
　　“一年，不长不短，刚好够我们查清楚一些事情，也刚好够她做完一些事情。”
　　“这个期限，是留给我们的准备时间，还是她留给自己的，现在没人说得准。”

　　洪竞锋没在这个死结上多耗，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打印好的单子，隔着桌面推到白珂面前。
　　“部里的决定下来了。”他说，“要求易冥参与记忆深度调研实验，签字吧。”

　　白珂垂眼扫过那张单子，刚要开口，洪竞锋已经抬手打断了她。

　　“会对她进行催眠。”他说，“她不会再经历一遍过去，她只是躺着睡一觉，仪器把她的记忆提取出来，投在屏上。”

　　“仪器什么原理？”白珂问，“深度催眠加记忆成像，出错率多少。”
　　“现役最稳的一台，出错率千分之三，”洪竞锋答得很干脆，“军医处全程守着，生命体征任何一项越线，立刻终止。”

　　“终止不了呢。”
　　“……”洪竞锋看了她两秒，“小白，我理解你的顾虑，但你想过没有，灵慧点名要她，我们却连她的来历都说不清楚，这场实验不只是部里要答案，也是给你一个答案。”

　　白珂捏着那张单子，指尖把纸边捏出了一道折痕，没有立刻落笔。

　　洪竞锋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换了话头。
　　“我记得，你有记忆读取的能力，”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她脸上，“先跟我说说，你都看到了什么，我知道你看过。”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投影设备的低鸣。

　　“两段。”白珂终于开口，“她的记忆是断裂的，前后拼不到一起，第一段也并不在她现在的记忆中，你们也提取不到。”

　　“最近三年的记忆让仪器给你们看吧，我说不出口。”

　　洪竞锋便也没有逼她。
　　“远的一段，在十几年前。”白珂停了停，“我小时候见过她。”

　　“那时候我才几岁，前线吃紧，仿生人的攻势一波接着一波，她可能是被前方派来的支援，”白珂慢慢地回忆，“她很强，我亲眼见过她出手，对上仿生人，以一敌十也不落下风。她对我很亲切，全身上下没有一点防备心。”

　　“那时候的她，跟现在完全是两种样子。”
　　“我在她如今的记忆里，找不到十几年前的这段经历，一星半点都找不到，”她停了停，声音低落了半分，“而且，她至今没有对我全身心托付，昨天我想抱她，她下意识躲开了，还有很多日常的细节，她始终留着一层看不见的防备。”

　　“十几年前的事隔得太久，我那时也只是个孩子，记忆或许不太准确，”白珂抬起眼，“但人是对的，爱也是真的。”

　　洪竞锋拧了拧眉心。
　　拼图缺了最关键的几块，他心里其实猜到了一二，可没有实际信息托底，谁都不能妄自下定论。

　　要是说易冥的记忆被篡改了，那为什么能力也会倒退，十几年过去，她甚至从明向分化体变成了暗向分化体。
　　单凭时间，真的可以让一个人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吗？

　　“回去吧。”他把单子又往白珂那边推了推，“安抚好她，下午，带她来特战部参加实验。”

　　“实验我在场。”白珂说。
　　“你当然在场。”洪竞锋点头，“真出了状况，我第一个让人断电。”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重的承诺了。
　　白珂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
　　白珂推开家门的时候，午饭的香气正从厨房里飘出来。

　　这段时间易冥在学做饭，跟着家政终端的教程一道一道地试，从最初把糖当成盐，到现在能像模像样地炖出一锅汤。
　　她说白珂天天在外面跑任务，回家得有一口热的，机器人做出来的饭菜又没有人味，便想自己试试。

　　易冥系着围裙从厨房门口探出头，一眼看见她，也一眼看出了对方微微压着的眉。
　　她笑着迎上去，环住白珂的脖子，在她唇上吻了一下。
　　“我又要参加什么调研了，是吗。”
　　白珂没有摇头。
　　“你不用觉得有什么心理压力。”易冥看着她，语气放得轻稳，“我完全愿意配合。”

　　白珂回了一吻，把人往怀里带了带：“嗯，下午我带你去特战部，做记忆采集。”
　　她忽然顿了顿，目光落回易冥的脸上，“你哭过了？”

　　易冥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眼睛大概还肿着，她眨了眨眼，偏过头去，自嘲地笑。
　　“想米糕了。”

　　几个字落下来时，厨房里汤锅咕嘟咕嘟的声音，忽然显得格外响。

　　“好了。”她很快又转回头，扯了扯白珂的袖子，“不谈这个了，我们吃午饭吧，我饿了。”

　　饭桌上，两个人各有顾虑，又都装作没事人一样。

　　易冥扒着饭，基地三年盘绕在心里挥之不去。那些记忆一旦被提取出来投在屏幕上，所有人都会看见她最没有尊严的样子。
　　她害怕同情的目光，更怕有人看完以后，会不加掩饰地看轻自己。

　　白珂给她夹菜，心里压着的却是另一层面。记忆提取要把那些画面重新翻出来，她得在屏幕上，再亲眼看一遍易冥的过去。
　　更让她担心的是，万一催眠出了差错，易冥就不只是睡一觉那么简单，是要把那些日子，原原本本再活一遍。

　　两个人谁都没提，一个说汤炖得不错，一个说下午早去早回。

　　餐桌上依旧放着三份碗筷。
　　最小的一只米黄色小碗，安安静静待在原位，碗沿印着一圈浅浅的白色花边。

　　易冥夹菜的动作时不时停下来，目光落在那只小碗上。
　　白珂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想开口安慰，可终究什么也没说。

　　她们心照不宣，吃饭的时候依旧给米糕盛了一碗饭。
　　似乎那只碗只要摆在那里，米糕就还在。

　　易冥失神间，好像又看见了那圆滚滚的身影蹲在自己专属的位置上，小翅膀扒着碗沿，脑袋一颠一颠地炫饭，吃得满脸都是，还要腾出一只翅膀，把碗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

　　有一次汤太烫，它抢着吃第一口，烫得原地蹦了两下，嘴里的那口说什么也不肯吐出来。

　　她想象过很多次了，可她的想象能力再怎么强悍，也无法真正见到一只实体的米糕了。

　　易冥收回目光，低头扒了一口饭。
　　米饭是温的，嚼着嚼着，却尝不出味道了。
　　自己的手艺到底是不够好。

　　——
　　饭后收拾完，两个人在玄关换鞋。
　　易冥蹲下身系鞋带，一不留神便系错了，拆了重系，白珂靠在门边等她，也没有催。

　　“好了。”易冥终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冲她笑了一下，“走吧。”

　　白珂看着她，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指尖在她的后颈上轻轻擦过。

　　午后的阳光落满台阶，易冥走下两级，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餐桌上机器人正在收拾的米黄小碗筷，又觉得鼻子一酸，只能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她转回来，快步跟上了白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