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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赏花宴 开春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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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之后，京城各大府邸的赏花宴便一茬接一茬地来了。
第一场是周家办的，周家老太太最爱牡丹，院子里养了上百盆名品，每到三月便大开宴席，请遍京中勋贵女眷赏花吃酒。
往年这样的帖子，是万万不会送到孟府去的。原因无他——原主孟凌曾在周家的赏花宴上，当众点评周家三公子“瞧着就像个爱龙阳之好的”，气得周老太太当场摔了茶盏，把孟凌赶出了门。
此事之后，周家老太太立了规矩：孟家那位小姐，永世不得踏入周府一步。
但今年，帖子送到了裴王府。
烫金的请柬上写着“恭请裴夫人莅临”，笔迹工整，措辞客气。
江昭昭拿着请柬，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翠儿，”她说，“周家老太太不是说过永不让我进门吗？”
翠儿凑过来看了看请柬，挠了挠头：“可是小姐，您现在不是孟家小姐了呀。您是裴王府的少夫人，是大理寺卿裴大人的妻子。而且，这周家不给您下帖子，那是给裴王妃，只是王妃不爱赏花，才把这帖子给了您，再说了……”
翠儿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老太太年纪大了，前些日子还病了一场，听说现在也想开了，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想必小姐您去了，这周老太太也不会说什么，毕竟您是王府的人。”
江昭昭把请柬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原主干的那些破事，锅全扣在她头上。她虽然已经习惯了，但每次要替原主收拾烂摊子的时候，心里还是忍不住骂娘。
“去吗？”翠儿问。
“去吧。”江昭昭叹了口气，“我这婆母都说让我去，我要是不去，显得我多不没规矩。”
“那小姐您可千万别再——”
“知道知道，不编排人，不调戏人，不惹事。”江昭昭摆了摆手，“我就安安静静地吃花喝酒，吃完就走。”
翠儿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您上次去沈家也是这样说的，结果把沈家表少爷的衣裳给扒了——”
“那是意外！他跌进池塘里了，我拉他上来的时候不小心拽掉了外衫！”
“沈家不这么认为。”
江昭昭闭上了嘴。
行了，黑历史太多，说不清了。她只能用实际行动来证明，现在的孟凌，已经不是以前的孟凌了。
赏花宴那天，江昭昭特意挑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月白色的绣裙，外罩一件藕荷色的披帛，头上也只戴了一支白玉簪。不张扬，不扎眼，安安静静的，看着像个正经的大家闺秀。
翠儿帮她整理衣领的时候，忍不住感慨：“小姐，您要是早这么穿，名声也不至于烂成那样。”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江昭昭对着铜镜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走吧。”
到了周府，门口已经停了不少马车，女眷们三三两两地往里走，说说笑笑的，好不热闹。
江昭昭下了马车，整了整衣襟，迈步往里走。
门口的管事嬷嬷一看见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到底是见过世面的老嬷嬷，很快就调整好了表情，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裴少夫人来了，快请进，老太太念叨您好几回了。”
江昭昭笑盈盈地回了礼：“劳嬷嬷带路。”
她跟着嬷嬷往里走，一路上能感觉到周围女眷的目光“刷”地聚了过来。
“那是……孟凌？”
“嘘，小点声，现在是裴少夫人了。”
“她怎么来了？周老太太不是不许她进门吗？”
“听说是老太太请的裴王妃，裴王妃不爱赏花，把帖子给了孟凌，不然那能让她来。”
“你看她今天穿的，倒是不像以前那么招摇了。”
“穿的倒是正经，谁知道待会儿会不会又发疯……”
江昭昭面不改色地往前走，把那些窃窃私语当耳旁风。
爱说就说吧，她今天来只有一个目的——安安生生地吃完这顿饭，然后走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周府的牡丹确实名不虚传，院子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牡丹，姚黄魏紫，赵粉豆绿，层层叠叠地开着，满院子的花香浓得化不开。
女眷们三三两两地聚在花丛旁赏花品茶，看见江昭昭进来，有几个胆子大的冲她笑了笑，但更多人只是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
江昭昭也不在意，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安安静静地喝了起来。
翠儿站在她身后，紧张地四处张望，活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小姐，左边那个穿绿衣裳的，是您以前骂过短命鬼的谢家小姐。”
“嗯，看见了。”
“右边那个穿蓝衣裳的，是您以前说人家胖得像猪的王家小姐。”
“……我什么时候说过人家胖得像猪？”
“去年中秋宴上，您喝多了说的。”
江昭昭端茶的手抖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默默地把那杯茶喝完了。
“小姐。”翠儿又开口了，“您正前方那个正走过来的，是您去年绑过的李家公子……”
江昭昭差点把茶喷出来。
她抬起头，果然看见一个年轻男子正朝这边走来。那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生得白白净净的，看着确实有几分俊俏。
李公子看见江昭昭，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也很精彩——又想躲又觉得躲了显得心虚，想打招呼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昭昭主动站了起来，冲他笑了笑：“李公子。”
李公子愣了一下，干巴巴地回了句：“裴……裴少夫人。”
“去年的事，实在对不住。”江昭昭说得很真诚，“那是我当时不懂事，冒犯了李公子，我一直想找机会道个歉。今日既然遇上了，便当面赔个不是。李公子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李公子张了张嘴，显然没料到她会道歉。
在他的记忆里，孟凌这个人嚣张跋扈，从不认错，做错了事还理直气壮。现在她站在他面前，穿得素素净净的，笑容诚恳，声音温和，跟换了个人似的。
“裴少夫人客气了。”
李公子不自然地摆了摆手，“过去的事……就不提了。”
“那李公子是原谅我了？”
“……原谅了原谅了。”
江昭昭笑容更大了：“那就好，李公子赏花，我就不打扰了。”
她重新坐下，端起茶杯继续喝，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寒暄。
翠儿在她身后，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小姐，您居然跟李公子道歉了！还成功了！”
“小点声。”江昭昭头也不回，“这叫成熟稳重。”
翠儿用力点头，看向自家小姐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崇拜。
不远处，谢家小姐和王家小姐正凑在一起咬耳朵。
“你听见了吗？她跟李公子道歉了。”
“听见了，我还以为我耳朵出问题了，孟凌什么时候学会道歉了？”
“她真的变了？还是装的？”
“装的也装得挺像的……不过她今天确实没闹事，也没骂人。”
“再看看吧，说不定待会儿就原形毕露了。”
她们没有等来江昭昭的“原形毕露”。
赏花宴进展得很顺利，江昭昭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喝茶赏花，偶尔有人来跟她说话，她也客客气气地回应，既不冷场，也不热络。
有女眷端了新的点心过来让她尝尝，她尝了一块，笑着说“好吃，甜而不腻”，把人家夸得脸上有光。
有小姐不小心把茶洒在了裙子上，她递了帕子过去，还帮忙遮着让人家去换衣裳。
有年轻公子路过的时候跟她打招呼，她点了点头叫了声“公子安好”，然后继续低头看花。
全程没有任何逾矩的行为，没有一句尖酸刻薄的话，甚至连个白眼都没翻过。
翠儿在后面看得热泪盈眶。
小姐真的长大了。
晌午开席的时候，周老太太亲自出来待客，老太太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还不错，坐在主位上跟各家女眷说笑。
江昭昭被安排在了离主桌不远的位置，不远不近，既不显得冷落，又不至于让老太太看着堵心。
席间有丫鬟端菜的时候不小心碰翻了江昭昭面前的酒杯，酒水洒了她一袖子，丫鬟吓得脸都白了，扑通一声跪下来：“裴少夫人饶命！”
江昭昭低头看了看被酒弄脏的袖子，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丫鬟，伸手把她扶了起来。
“起来吧，没事。”
她笑着说，“不就是洒了点酒嘛，回去洗洗就行了。你没烫着吧？”
丫鬟愣住了，眼眶一下就红了。
“奴婢……奴婢没事，多谢裴少夫人。”
“行了行了，别哭了。”
江昭昭从袖子里掏出帕子递给她，“擦擦脸，去忙你的吧。”
丫鬟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
席间安静了一瞬。
女眷们面面相觑，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
孟凌不仅没发火，还把人扶起来了，还给人家递了帕子？
这天是要下红雨了吗？
周老太太坐在主位上，浑浊的眼睛看着江昭昭，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裴少夫人，”她招呼道，“来，到老身这边来坐。”
江昭昭有些意外，但还是起身走了过去，在老太太旁边坐下。
周老太太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果然是长大了，跟以前不一样了。”
江昭昭笑了笑：“老太太谬赞了，以前是我不懂事，给您添了不少麻烦。今儿个来，就是想当面给您道个歉。”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如今嫁了人，稳重了，懂事了，老身瞧着就高兴。来，尝尝这酒，是自家酿的桃花酒，不醉人的。”
江昭昭端起来喝了一口，果然是清甜醇厚的桃花酒，入口绵软，唇齿留香。
“好喝。”她真心实意地说。
老太太笑得满脸褶子：“好喝就多喝两杯。以后常来府里坐坐，老身这院子里的牡丹开得正好，一个人赏也没意思，最好让你婆母也多来走动，回去告诉她，我挂念着她呢。”
江昭昭点头应了：“好，我定会转告给婆母。”
那天散席的时候，江昭昭正要走，谢家小姐和王家小姐追了上来。
“裴少夫人！”谢小姐叫住她，脸上带着几分犹豫和不好意思，“那个……今天的事，谢谢你。”
“谢我？谢我什么？”江昭昭不解。
“谢小姐的茶洒了，是你递的帕子。”谢小姐说，“我当时没来得及道谢，特意来跟你说一声。”
王家小姐也点了点头：“还有方才我表妹被人笑话穿得老气，是你帮她解的围。”
江昭昭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有个小姑娘穿了件颜色暗沉的衣裳，被几个嘴碎的小姐笑话了，她就随口说了句“这衣裳面料好，一看就是苏州上好的云锦”，把话题岔开了。
“那都是小事。”江昭昭摆了摆手，“不值一提的。”
“对你来说是小事，”谢小姐认真地说，“但我表妹回来之后一直念叨，说裴少夫人是个好人。”
江昭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表妹多大？”
“十四。”
“那你回去告诉她，孟凌以前是个坏人，现在改好了。”
江昭昭眨了眨眼，“让她千万别学我以前的样子。”
谢小姐和王小姐都忍不住笑了。
三个人站在周府门口，沐浴着三月的暖阳，笑了好一会儿。
翠儿站在马车旁，看着自家小姐和当年被她骂过“短命鬼”的谢家小姐有说有笑，眼眶又红了。
“小姐，”回去的路上，翠儿吸着鼻子说，“您真的变了。”
江昭昭靠在马车壁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轻轻“嗯”了一声。
“变了好吗？”她问。
翠儿用力点头：“好！比以前好一百倍！以前您是京城的恶霸，谁见了都躲，现在您是京城的活菩萨，谁见了都夸！”
“活菩萨过了啊。”
江昭昭被她逗笑了，“我又没干什么了不起的事，就是……好好做人而已。”
“好好做人就是最了不起的事。”翠儿认真地说。
江昭昭看了她一眼，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裴王府的方向走，窗外春风拂面，街上的桃花开得正盛。
江昭昭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当好人，确实挺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