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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反噬 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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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之后,白昼一日短过一日。
苏陌北在第十一日清晨出现。浅青色的衣裙在晨雾里洇成一团模糊的影子,走得很慢,脊背依旧是直的。她穿过回廊时,两个南氏弟子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很快移开。她径直走过,没有看任何人。
南浔站在兰室窗前,看着她从视野里走过去。她比十天前瘦了,下颌的线条像被什么东西削过一般。那夜门缝里透出的一线光、门内那声极轻的响动、罗毕从阴影里走出来时指尖闪过的一丝银光——他什么也没有问,只是在等。
那天下午,苏陌北出现在学堂里。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左侧一个南氏旁支的弟子偏过头与她说话,她平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南浔坐在斜后方,握笔的手指慢慢收紧。他盯着纸上那道拖出格线的墨痕看了很久,然后将纸折起来,换了一张新的。
散学时,南泽在廊下等他。
“她今日来上课了。”南泽说。南浔点头。“我昨日请她练剑,”南泽顿了顿,“她答应了。”
南浔没有接话。他想起昨夜路过南泽书房时,门缝里透着一线光,南泽坐在案前翻一本剑谱,翻得很慢。他没有问兄长为什么要请她,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要答应。他只是应了一声“嗯”,转身走了。
那夜南浔辗转许久才睡着。梦里全是剑光,快得像在追赶什么,又像是在躲什么,最后化作一道灼目的白光。他猛地惊醒,月光落在枕边那枚冰蓝色的丝绦上。他将丝绦握在掌心,重新闭上眼。
翌日清晨,练剑场上的霜还未化。南泽握着剑鞘站在场地中央,已经站了很久。苏陌北来时晨光刚从云层后透出,在她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窄袖练功服,发髻高束。她走到南泽面前,垂眸看着自己握剑的手,停了片刻。
那片刻很短,短到南泽几乎没来得及察觉。但她自己知道——她在问那只手,今夜还撑不撑得住。然后她抬起头:“南大公子,请。”
剑声从第一招就开始不对。她的剑法比一个月前更快,快到几乎看不清手腕的转动,落点却飘了,像有什么东西推着她的剑往一个她无法控制的方向偏去。南泽接了她十几招,步法依旧沉稳,眉心却已微微拧起。南浔站在练剑场边的廊柱旁,目光追着她的剑尖——那剑光太轻、太飘,裹着一层不属于苏氏剑法的灼热气息。
林楚明也来了,站在另一侧廊下,手指搭在碧玉箫上,指节泛白。
南泽在一次格挡后忽然顿住。他收了几分力道想让她停下。可苏陌北像没有察觉,剑光越来越密。南泽看见她握剑的手在抖,看见她每一剑递出时手腕上那道还未褪尽的红痕——可他来不及想更多。她的剑停在了半空。
不是她自己停的。手腕猛颤,剑尖脱手飞出,插进三丈外的冻土里。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攥住了。她抬起头看向南泽,目光里有一瞬的茫然,张嘴想说什么,一口血涌了出来。
南泽一步跨出,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指尖刚触到肩头,一股灼热的气息便反涌上来,顺着手臂直灌入掌心。他闷哼一声,被震得倒退两步——掌心泛着一层近乎黑色的暗红。
南浔已经动了。他半跪在她身后,手掌覆上她的背脊,灵力灌入。灵力刚一触及经脉,便像被滚烫的利齿咬住,逆流而上直撞入胸口。那股灼意让他想起那夜在废弃祠堂外,隔着门缝看到她摊开的书册边缘泛黄的纸页——那晚她看的东西,已经留在了她体内。她明知如此,还是来了。
林楚明从另一边赶到,横箫于膝,手掌覆上她另一侧肩膀。三股灵力同时灌入,勉强将那翻涌的灼意压住了片刻。但那片刻太短。三只手同时被震开,南浔的指节泛起细密血丝,南泽的掌心烙着黑红的灼痕,林楚明的箫脱手落地。
练剑场上只剩下风声。
南泽第一个开口,声音低而急:“你那剑法,从哪里学的?那是什么东西?什么时候开始的?”
苏陌北没有回答。血还挂在嘴角,脊背已重新挺直。
南泽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林楚明伸手挡在他身前:“南大公子。她现在不能受刺激。”
传话弟子此时跑来,说叔父请林公子去正厅,苏氏来了消息,苏衡公子遣了人来。苏陌北慢慢抬起头:“去吧。”
林楚明看了她一眼,收回手,转身快步走出月洞门。
苏陌北低下头,手撑地面想站起来,一动又咳了一声。南泽的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悬在她肩前半寸,指尖微微蜷了一下,最终收了回去。
南浔依然跪在她身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道暗红的灼痕已经开始泛紫,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往骨头里渗。他慢慢地、无声地攥紧了那只手。
罗毕在这时走了过来。她俯下身,手臂绕过苏陌北的腰,稳稳将她扶起。苏陌北靠着她,安静地垂下眼。罗毕朝南泽微微颌首,又看了南浔一眼——目光落在他紧握的拳头上,极短地停了一瞬——然后扶着苏陌北走了。
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她走过南浔身侧时,脚步慢了半拍。极短的一瞬,没有偏头,没有看他。然后她继续走了。
南泽站在南浔身侧,兄弟二人并肩站在这片被霜打湿的练剑场上,各自看着同一个方向。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道影子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有再靠近谁。
“她碰的东西,”南泽开口,声音很轻,“你感觉到了?”
南浔没有回答。
“你早知道?”
南浔沉默了一会儿:“她那天晚上出来,我跟着。”
南泽没有再问。他看着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许久,说了一句:“昨夜我去请她的时候,她手在抖。”
南浔偏过头看了兄长一眼。南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掌心里的灼痕,正在晨光里一点一点地发暗。
远处正厅的门开了又合,林楚明的身影从门内走出来。他站在廊下,没有走向练剑场,只是远远地朝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朝苏陌北院子的方向走去,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
练剑场上那只碧玉箫仍躺在地上,霜覆了一层。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