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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求药 第十二章· ...

  •   那夜从练剑场回来之后,南浔在兰室坐了很久。

      案上的烛火燃了又灭,他没有去续。只坐在黑暗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自己那只手。灵力灌入时被震开的那一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经脉反涌上来,此刻虽已平复,指节间却还缠着一层细密的钝痛。不算剧烈,却绵绵地陷在骨头缝里,怎么都甩不掉。掌心没有什么明显的痕迹,只是皮肤底下透着一层淡淡的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灼了一下,又很快退了回去。

      他将那枚冰蓝色的丝绦从枕下取出来,放在掌心里。冰凉的丝线贴着微微发烫的皮肤,像一滴水落在烧红的铁上,嘶地一声,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吐血的画面怎么也挥不去。她抬起头时目光里那一瞬的茫然,张了张嘴却只涌出血来——那截画面卡在脑海里,像一段被反复回放的残片,越是想绕开,越是清晰地浮上来。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将案上那本翻开的琴谱吹得哗哗响了几页,又停了。他听着那些纸页翻动的声音,像某种倒计时。

      然后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三下,间隔均匀,像是算准了力道。

      南浔没有点灯,起身去开门。

      月光落在门外的石阶上,罗毕站在那里。月白色的衣裙被夜露沾湿了裙角,发丝也有些散乱,像是跑着来的。她没有立刻开口,站在门框外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很短,像把自己从某个边缘拉了回来。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平日里总是低垂的眼睛此刻亮得异常,像是噙着什么东西,又像是被夜风吹得发红。

      “二公子。”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小姐她……不太好。”

      南浔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些来不及藏住的焦急照得分明。他知道她是谁——苏氏安插在南氏的眼睛,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可此刻她站在这里,半夜叩他的门,说“小姐不太好”。她来找他,而不是去找林楚明,也不是去找兄长,甚至没有去找叔父。

      他沉默了一瞬。

      “进来。”

      罗毕进了门,站在案前,没有坐。南浔将烛火重新点燃,昏黄的光在两个人之间铺开。她垂着眼,声音有些哑:“她方才又吐了一次血,灵脉里的灼气压不住,我渡了三次灵力,只能稳住片刻。小姐不让我告诉你,可我不能看她这样。”

      南浔看着她。烛火在他眼中映出一点跳动的光:“你来找我,她知道吗?”

      罗毕摇了摇头:“不知道。”

      “那你自己呢?”南浔问,“你是替她来的,还是替……别的人?”

      罗毕抬眼看他。那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停顿,像是一句话在舌尖上滚过又咽了回去。然后她说:“我是替她来的。只有这个。”

      南浔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急切是真的,她进门时吸的那一口气还在鼻息间没有完全散去。他想起苏衡临走时最后扫过他脸上的那道目光,想起那晚月光下罗毕指尖一闪而过的银光。她是苏衡的眼睛,但此刻站在这里的,是一个正在害怕的人。

      “要什么?”他问。

      罗毕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那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几滚才终于落了地:“千年碧莲根。”

      南浔没有应声。他知道那是什么——南氏静室深处锁着的那只玉匣,叔父从不轻易示人。他从前只在叔父的书房里远远见过一次,匣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很久没有人打开过。

      “叔父那里。”他说。不是问句。

      罗毕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可不能说小姐受伤的事。叔父若知道了她碰禁术,她……会被逐出南氏。”她说着,声音低了下去,“二公子,你……能不能替小姐去取?就说自己要用,或者兄长要用,什么都好。只要不说是小姐。”

      南浔看着她。他认识罗毕的时间不算短,她从不多话,从不抬头看人,永远低眉顺眼地跟在苏陌北身后,像一道影子。可此刻她站在他面前,眼眶泛红,声音却撑得很稳,像是把所有恳求都压在那双眼睛里了。

      “我去。”他说。

      罗毕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垂下眼:“多谢二公子。”她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像一阵风穿过回廊,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南浔站在门口,夜风灌进来,将他袖中的丝绦吹得微微晃动。他垂下眼看着地上被月光铺白的青石板,然后转身走进里间,推门走了出去。

      静室在南氏的东北角,要穿过整片竹林,绕过那条干涸的荷塘,再绕过一面影壁才能到。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可今夜走起来格外漫长。月光将竹影投在地上,像一道道黑色的栅栏,他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前走。袖中那枚丝绦贴着皮肤,温的,像是存着他自己的体温。

      走到静室门口时,他看见里面亮着烛光。不止一盏,是好几盏,将窗纸映得通透。他站在门廊下,看着那扇门,手指抬起来,悬在门环上方,停了片刻。

      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闷闷的,听不真切,可他分辨出其中一个——是兄长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些,像是在争辩什么。另一个声音更低沉,是叔父的,不紧不慢,像水漫过石头。还有第三个声音,偶尔插进来一句,温和的、克制的——林楚明也在。

      南浔的手放了下来。他想起傍晚时分林楚明是朝苏陌北院子的方向走去的,想必是见了她的样子,才被叔父叫到了这里。他没有叩门,只是站在廊下,听着那些模糊的语声,像隔着一面冰墙,看得见晃动的人影,却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过了不知多久,里面安静了一瞬。脚步声朝门口走来,门开了。南泽站在门内,看见他时愣了一下。

      “澈之?”他的目光在南浔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拢在袖中的手上,“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南浔没有回答。目光越过兄长的肩头看向屋内。叔父坐在上首,手中端着茶盏,正看着他,那双苍老的、却依然锐利的眼睛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沉静。林楚明站在窗边,碧玉箫握在手中,看见他时眉头轻轻动了一下,像是猜到了什么。

      “进来吧。”叔父放下茶盏,声音不高。

      南浔跨过门槛。静室里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一直延伸到叔父脚边。他在堂中站定,抬头看着叔父,没有行礼,也没有开口。叔父也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烛火在他们之间明明灭灭。

      “这么晚了,”叔父开口,声音不紧不慢,“有什么事?”

      南浔垂下眼。他打了一路的腹稿,想过说练功走火入魔,想过说兄长旧伤复发,想过说学堂有弟子受了重伤。可那些话在喉间滚了几滚,一个都出不了口。

      “……叔父,”他的声音有些涩,“弟子想借一样东西。”

      叔父没有问是什么。他看着南浔,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千年碧莲根。”南浔说。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南泽的目光猛地落在他身上,眉头蹙起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压了回去。林楚明的手指在箫身上顿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叔父没有动。他看着南浔,很久没有说话。烛火在他苍老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你要碧莲根做什么?”叔父问。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平和,可那平和的底下像是压着什么。

      南浔看着叔父的眼睛。他张了张嘴,那些早就准备好的谎话在舌尖上滚着,却怎么都出不了口。

      “……弟子有用。”他说。

      他自己都听得出那四个字有多轻。他知道叔父听得出他在说谎。可他没有办法了。罗毕站在他面前时眼睛里的哀求,她扶着苏陌北走过回廊时微微发抖的肩,她苍白的脸和嘴角那抹干涸的血迹——他不能让那些白费。

      叔父看着他。那目光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压在南浔肩上,他没有移开,也没有再问。片刻后,他站起身,走到墙角那口上了锁的柜子前。铜质的钥匙挂在腰间,他解下来,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锁开了,柜门吱呀一声,里面露出一只青玉色的匣子,匣面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

      叔父将玉匣取出来,捧在手中,转身走回南浔面前。他没有立刻递过去,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只玉匣,指腹在匣面上轻轻擦了一下,擦掉那层薄灰。

      “澈之。”叔父叫他,“你知道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吗?”

      南浔没有回答。他知道它是灵药,能压制禁术反噬,百年才得一株。可叔父问的,显然不只是这些。

      叔父抬眼看着他,目光里的锐利褪去了些,露出底下一些南浔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感慨,又像一种很浅的、被压了很久的疲惫。他垂下眼,将玉匣放进南浔掌心里。匣身落在掌心时,隔着一层玉壁,凉意渗了进来。

      “拿去吧。”叔父说。声音很轻。

      南浔低头看着那只玉匣,又抬起头看着叔父。烛火在叔父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那道影子落在墙上,微微晃了一下。

      “多谢叔父。”他将玉匣拢进袖中,贴着那枚冰蓝色丝绦放好。玉匣的凉意和丝线的温意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身后,叔父的声音再次传来,比方才更低了些,像自言自语:“这东西没有留住她。”

      南浔在门口停下了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叔父已经坐回上首,端起了茶盏,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庭院里,像在看很远的地方。方才那句话像是说给南浔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南浔没有问他口中的“她”是谁。他只是把那句话收进了心里,然后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南泽在廊下等他。他站在月光里,听见门响偏过头来。兄弟二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先开口。夜风从竹林间穿过,将南泽袖口吹得微微拂动。

      南泽的目光落在他拢着玉匣的袖口上,停了一息:“你受伤了?”

      南浔摇头:“没有。是替别人取的。”

      南泽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南浔,然后微微偏了一下头,朝苏陌北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不经意的。

      “去吧。”他说。声音不高。

      南浔走下台阶。夜风扑面而来,将他的衣袍灌满。他走得不快,从静室到那片竹林,从荷塘边到影壁前。月光铺了一路,白得像霜。走到苏陌北院门前时,他停下来。

      门缝里透出一线极淡的光。他站在那里看了片刻,没有敲门,没有叫她,只是将那只玉匣从袖中取出,轻轻放在了门前的石阶上。然后他站直身,将袖口的褶皱理平,转身沿着来路走了回去。

      他没有回头。风从身后吹来,带着深秋草木枯败的气息和一股极淡的药香。他走过回廊转角时,远远地,听见身后那扇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他没有停下来确认来开门的是谁。他只是继续往前走,走过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竹林,走过那条干涸的荷塘,走进自己的兰室,在案前坐下。

      月光从窗间漏进来,落在他摊开的掌心上。掌心那一层淡淡的红已经褪了大半,钝痛还在,可已经没有方才那么尖锐了。他将那枚冰蓝色的丝绦从袖中取出来,放回掌心,慢慢收拢手指。

      丝绦贴着掌心的余温,凉的,温的。隔着一层薄薄的丝线,它们终于碰在了一起。

      窗外的风停了。竹梢安静地垂着,像在等待什么。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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