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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霜降 第十章·不 ...

  •   十日后,南氏的庭院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南浔每日卯时起,辰时到兰室授课,日暮时分回南苑。他走的路与从前一样,经过回廊,穿过庭院,路过那棵老槐树。可他的脚步不知从何时起变得慢了,经过某一扇院门时,目光会不由自主地偏过去——门扉紧闭,门缝里没有光。

      他什么也没有说。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停顿。只有一次,叔父在廊下遇见他,多看了他一眼:“澈之,近日可是没休息好?”南浔摇了摇头。叔父便没有追问。

      可夜里,他开始睡不着。不是那种辗转反侧的清醒,而是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头顶的帐幔,什么也不想,却也无法入睡。他听见窗外风穿过竹梢的声音,听见远处更夫的梆子声,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平稳得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可他知道不是的。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发酵,像一坛封在暗处的酒,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在不停地翻涌。

      那天晚上苏衡将她抵在树下的画面,像一根刺,扎在记忆里,怎么都拔不掉。他当然知道那是她兄长。可苏衡看她的眼神——那双狭长眼睛里翻涌的情绪,远远超出了兄长的范畴。那是一种带着焦躁、带着占有、带着近乎失控的怒意的注视,与叔父罚她时的严厉截然不同。南浔闭上眼,那画面又浮现上来。苏衡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月光下她的脖颈绷成一道脆弱的弧线,垂在身侧的手在发抖。而他站在阴影里,什么也没有做。

      他睁开眼。第二天,他换了一条路走。

      从南苑到兰室,原本经过她的院门,大约需要走一百二十步。他换了另一条路,绕过那片竹林,经过一片早已干涸的荷塘,多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那条路很安静,没有人,也没有任何会让他分心的东西。

      他走了五天。第六天清晨,他在荷塘边遇见了一个人。

      林楚明站在那片枯荷前,手里捏着一片干枯的荷叶,听见脚步声,偏过头看了看他:“南二公子也走这条路?”南浔看着他,没有回答。林楚明笑了笑,那笑意很淡,没有到眼底:“她还在屋里,不出门。”南浔站在荷塘边,看着那些枯败的荷叶。枯梗歪歪斜斜地立在水面上,像一具具折了骨头的躯体。林楚明将那片荷叶丢进水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原本以为她只是不想见人。后来发现,她是不想见任何人,包括我。”他停了停,偏过头看向南浔:“包括你。”

      南浔没有接话。他没有向林楚明道谢,也没有问他为何要对自己说这些。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许久那片枯败的荷塘,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他走到兰室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又继续跨了进去。

      那天夜里,南浔又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帐幔,脑海里反复浮现那扇紧闭的院门。他在想,这十天来她闭门不出,是苏衡的命令,还是她自己不想见人?如果是苏衡的命令,那苏衡凭什么——她虽是妹妹,可她已经不是孩子了。如果是她自己不想见人,那她又是在躲什么?躲苏衡,还是躲所有人?——包括他。

      他闭上眼。他已经很久没有走那条路了。那条路他已经记不清走了多少步,也不记得经过那扇门时有没有停过。可今夜他忽然很想走过去看一看,哪怕只是确认那扇门还关着。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月亮正从云层后面移出来,将窗台上那盆快要枯萎的兰草照出一层银白的轮廓。他看着那盆兰草,想起她在兰室里翻书的样子,想起她站在廊下看月亮的模样,想起那天晨光里她隔着半个庭院看了他一眼。很短暂,短暂到像是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做了这十天来唯一一件出格的事。他起身,披上外袍,推开门,走了出去。夜风很凉,扑面而来。他经过那片竹林,经过那条干涸的荷塘,经过那条他已经很多天没有走过的路。他在那扇门前停下。门扉紧闭,门缝里没有透出光来。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没有敲门,没有叫她,什么也没有做。他只是站在那扇门前,像是要确定她还在这里,像是要确认那扇门还在那里。

      他正要转身,忽然听见门内传来极轻极轻的声响——像是有人碰倒了什么东西。他的脚步顿住了。那声音很短,只一瞬,便又归于沉寂。他等在原地,等了很久,门内再也没有声音传来。他又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回去。

      第二天清晨,霜落得比前几日更厚了些。他推开窗户时,看见窗台上那盆兰草在晨光里微微颤了颤。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里间。

      后来,他遇见了南泽。那是在午后,他从兰室出来,兄长正站在廊下等他。南泽没有说“你去哪了”之类的话。他只是看着南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昨夜去看了她。”南浔的手微微一顿。南泽继续说:“她院里没有灯,门关着。我站了一会儿就回来了。”南浔看着他。南泽的目光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似乎压着什么,像是一块被水流冲刷了很久的石头,表面光滑,底下却有棱角。

      “澈之,”南泽终于叫了他一声,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这些天走的路,我都知道。”他没有说“你不要去”或“你应该怎样”,只是陈述了这句话,像是在告诉南浔一个事实,又像是在提醒自己。南浔沉默了一会儿:“哥,你……”他没有问完。可南泽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南泽看着庭院里那棵正在落叶的老槐树:“我也有想不明白的事。只是我不会像你这样,把它们全压在心里。”南泽拍了拍他的肩,没有再说下去,转身走了。

      南浔站在廊下,看着兄长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兄长昨夜也去了那扇门前,和他一样。不是以兄长的身份去看望弟妹,而是以另一个身份——一个他也说不清的身份。南浔垂下眼,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兄长也有想不明白的事。他说的“想不明白的事”,是什么?南浔没有问。可他心里隐隐有了答案。

      那天傍晚,南浔在回南苑的路上又经过了那扇门。门扉依然紧闭,可门缝里透出了一线极淡的光。他的脚步停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再停下来过。

      在他身后,院墙的阴影里,罗毕悄无声息地走出来。她在门边站定,身姿笔直如松,夜风拂过时她纹丝不动,连衣角都没有被吹起。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南浔消失的方向——那个背影已经完全融入了夜色,可她还在看,像是在确认他已经走远,又像是在等待什么别的东西。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在月光下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银光。极细微的光,快得像只是月亮的反光,或者某片水洼里折射出来的错觉。然后她收回视线,转身,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缝里那线光闪了一下,又灭了。

      这十天来,南浔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扇门在他心里开了又合。还有一件事,他不知道——罗毕每晚都守在门边。她不是普通婢女。她是苏氏安插在南氏的眼睛。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什么也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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