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浔北陌》》醉挽清风T

9、归途 第九章·

　　苏衡辞行那日，南氏的庭院又恢复了惯常的安静。

　　可南浔知道，那只是看起来而已。苏陌北没有再出现在学堂里。叔父说她身子不适，告了假。可南浔经过她院门口时，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药香——比之前更浓，混着深秋草木枯败的气息，像是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慢慢熬着，又慢慢凉下去。

　　第二天清晨，苏衡要走的消息传开了。

　　南浔从兰室出来时，看见苏陌北的院门开着，罗毕正在收拾一只小箱笼，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在等什么。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朝学堂走去。

　　这三天他刻意没有去留意她的动静，没有从她院门口经过，没有在廊下驻足，甚至刻意避开了她常走的那条路。可他的耳朵还是在捕捉她的脚步声、衣料摩擦声、她偶尔低低咳嗽的声音。

　　他走得不快。学堂门开着，晨光从里面涌出来，明晃晃的。他跨过门槛时，一眼便看见了苏陌北。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书，手里握着一支笔，像是正在抄写什么。她的手腕动了动，笔尖落下去，划出一道墨痕，又抬起来，重复。

　　南浔只看了一瞬，便移开目光，走向自己的位置。

　　叔父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停了一下，似乎在跟什么人说话。然后门被推开了，苏衡跟在叔父身后走进来。他换了一身玄色衣袍，发丝束得一丝不苟，腰间依旧悬着那柄无饰的长剑。他走进学堂，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在南浔脸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然后他走到苏陌北旁边，微微俯身，手指拈起她正在抄写的那张纸，看了一眼。

　　他没有说“笔锋无力”，也没有说“收势太快”，只是把纸放回原处，直起身，说了一句：“收拾好了吗？”

　　苏陌北点了点头。

　　苏衡便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到叔父身边，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像是在做最后的交代。然后苏衡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苏陌北身侧时，他停了半步，没有低头看她，只是用一种不高不低的声音说了一句：“我在门口等你。”

　　然后他走了出去。

　　学堂里安静了片刻。苏陌北慢慢放下笔，将抄好的纸页折好收进书册里，然后站起身。她走到门口时，脚步没有任何停顿，也没有回头。

　　南浔从窗边看着她的背影穿过庭院，走到院门外。苏衡站在马车旁，晨光将他的侧脸照得有些发白。他看见苏陌北走近时，伸出手——不是拉她，而是替她理了理肩上被风吹乱的披帛，动作很轻，像是顺手。苏陌北没有躲，也没有应。

　　南浔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苏陌北站在苏衡面前，微微低着头。苏衡离她很近，没有碰她，可他的姿态像是正在对她说一件她必须记在心头的事。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很低，南浔隔着庭院听不清，但他看见苏陌北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了——不是抖，是攥，指节泛白，像是握住了什么不该松手的东西。

　　苏衡说完，直起身，看了她一瞬。然后他转身走向马车。

　　林晚歌从马车后面转出来。林晚歌是林楚明的胞妹，年方十三，性子活泼，与苏陌北一向亲近。她今日换了一身鹅黄的衣裙，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簪，整个人像一朵刚刚绽开的迎春。她手里捧着一只小锦盒，走到苏陌北面前，笑盈盈地递过去：“陌北姐姐，这是给你带的点心，路上买的，还新鲜呢。”

　　苏陌北接过来，道了一声谢。林晚歌便又笑了，那笑容明媚得像晨光本身。然后她转过身，朝林楚明挥了挥手：“哥哥，我走啦！你照顾好陌北姐姐呀！”

　　林楚明站在不远处，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林晚歌便提着裙角，轻快地上了马车。她在苏衡身边坐下，坐得很规矩，姿态端正，像是特意练过的，可她的眼睛弯弯的，嘴角也弯弯的，整个人都透着一种压也压不住的欢喜。

　　苏衡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淡淡的，像是身边坐着的只是一个顺路的旅人。可林晚歌不在意。她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又朝苏陌北挥了挥手，又朝林楚明笑了笑，然后才坐回去。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地驶远了。

　　南浔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沿着长街渐行渐远，最后拐过街角，看不见了。他垂下眼，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又攥紧了袖口。他慢慢松开，指腹上留着几道浅浅的白印。

　　苏陌北还站在原地，没有动。南浔看见林楚明走上前去，低头对她说了句什么。她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从长街尽头收回来，转身朝院子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侧过脸，像是想起了什么事。然后她转过身，朝南浔的方向看了一眼。

　　南浔没有动。苏陌北也没有走过来，只是隔着半个庭院看着他。晨光落在她浅蓝色的衣裙上，将她的轮廓照得有些发白。她看了他几息，然后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那一眼很短，短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

　　南浔站在原地，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那片晨光有些晃眼。那天傍晚，南浔在竹林边遇见了林楚明。林楚明似乎也是刚从那片方向回来，手里捏着一片竹叶，看见他时微微颔首：“南二公子。”

　　南浔也点了点头，准备走过去。林楚明却叫住了他：“她今天在屋里坐了一下午，没有出来。”

　　南浔的脚步顿了一下。林楚明看着手里的竹叶，声音不高：“她把自己关在屋里，灯也没有点。不知道在想什么。”他顿了顿，“她临走时，也没跟我说。”

　　脚步声从身后渐渐远去，最后消失了。南浔站在原地，夜色从竹林四周合拢过来，将他的影子一点一点吞没。他想起今晨苏衡在马车边低语时，苏陌北攥紧的手指；想起林挽歌欢欢喜喜跳上马车的样子；想起苏衡最后扫过他脸上的那道目光。

　　竹林深处又起了一阵风，竹叶簌簌响着。南浔迈步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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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