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秋知夏意》宇非鱼

6、女孩子之间也可以是爱情 沈知意终于

　　苏以楠发现沈知意不对劲，是在第三天。
　　这个连续三天没去食堂吃饭、每次回来都魂不守舍、跟她说话要重复两遍才有反应的女人，绝对有问题。
　　这天是周六，没有课。苏以楠从外面回来，推开门就看到沈知意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素描本，但她没在看，她在发呆，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柠檬树上，眼神空得像是灵魂出了窍。
　　“沈知意。”苏以楠喊了一声。
　　没反应。
　　“沈知意！”苏以楠提高了音量。
　　“……啊？”沈知意猛地回过神，转过头来，表情像是刚从另一个时空被拽回来。
　　苏以楠把包扔到自己床上，走到沈知意面前，拉过椅子坐下。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要开玩笑的样子。
　　“说吧，你到底怎么了。从上周五去完健身房回来你就不对劲，第一次回来那天晚上你半夜三更在那翻来覆去，我问你是不是失眠你说在想专业课的事。行，专业课。然后这一周你画了多少张那个人的速写？别以为我没看见，你画架上那几张纸，每次我靠近你就翻过去。”
　　沈知意把素描本合上，声音闷闷的：“没什么。”
　　“沈知意，咱俩大一开始住一个宿舍，我见过你赶作业赶哭、见过你被老师骂得怀疑人生、见过你和陈屿舟分手后红着眼眶说‘我觉得自己有问题’。但你从来没有这样过，你到底怎么了？”
　　沈知意低着头，手指抠着素描本的边角。过了很久，她轻声说：“苏以楠，我好像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就慢慢说。”
　　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气。她从书桌抽屉里抽出那张被折起来的素描——就是画了季砚秋眼睛、右下角写着“是叫季砚秋吗”的那张，递给苏以楠。
　　苏以楠展开画纸，低头看了很久。她看画的时候没有笑，也没有惊讶，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鼓了一下，柠檬树的香气混着松节油的味道飘进宿舍。
　　“画得很好。”苏以楠说，“这双眼睛里有光。”
　　“那行字呢。”
　　“看到了。”苏以楠把画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右下角那行模糊的字迹，“是叫季砚秋吗——你问的是健身房那个教练？
　　“……嗯。”
　　“你画她画了多少张？”
　　沈知意打开素描本，翻了几页。一页翻过去，是季砚秋接哑铃的手。再翻一页，是她巡场时的侧脸。再翻，是她转身时的背影。再翻，是手臂、肩膀、下颌线、发尾扎起来时颈后的弧度……整整半本，全是季砚秋。
　　苏以楠合上素描本。“所以你说的不对劲，是什么意思？”
　　沈知意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苏以楠。她的声音在发抖，像是走了很久夜路的人终于看到了灯，却不确定那盏灯会不会熄灭。
　　“我老是想她，不画她的时候也在想。她去健身房巡场的脚步声我能从所有人的脚步里分辨出来。她在划船机旁边弯腰调阻力的时候，我会忘了自己在练什么动作。她上周五晚上说了一句‘关门时间到了’，就那么一句话，我回去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想她说话时的语气、想她声音里有几个转折、想那个‘了’字她说得比平时轻。”她顿了一下，“苏以楠，我这算什么啊？”
　　苏以楠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沈知意身后，语气放得很平，像是怕惊到什么：“你先告诉我，你想到她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心跳很快，手心会出汗。想见到她，又怕见到她。怕她看出来，又怕她看不出来。”
　　“那你想到陈屿舟的时候呢？”
　　“不一样。陈屿舟牵我手的时候我想的是‘我怎么还不喜欢他’，季砚秋接住我哑铃的时候我想的是‘她的手一定很累吧’。”沈知意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对陈屿舟，从头到尾都是在‘应该’喜欢他，因为他好、他温柔、所有人都说我们合适。但季砚秋不是，她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温柔的话，她表情都不多，可我就是想靠近她。这种想法是不是不正常？”
　　苏以楠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沈知意意外的话。
　　“你知道我高三那年在被窝里偷看什么小说吗？”
　　沈知意转过头：“什么？”
　　“两个女孩子谈恋爱的故事。”苏以楠靠在窗台上，目光坦诚而平静，“我看了很多。国产的、日本的、韩国的。写得好的有很多，写到人心坎里的也有很多。你知道这些故事告诉我什么吗？”
　　沈知意摇了摇头。
　　“告诉我两个女孩子也会产生爱情，爱不是由性别划定的边界，而是灵魂认出了彼此的回声。你被她吸引，是因为她照见了你内心对力量与完整的向往。那不是病，不是错，也不是错觉，就是爱情。和世界上任何一种爱情一样，会心跳加速、会患得患失、会因为对方一个眼神就开心一整天、会在分开的时候想她想到睡不着觉，只不过对象恰好是同性而已。请允许自己感受它，爱不是错误，而是你走向更广阔自我的路标。”
　　沈知意的眼眶慢慢红了。她咬着下唇，想要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苏以楠看着她，声音更轻了：“你前男友牵你的手你缩回去，是因为你的身体在告诉你，你不喜欢男生。你对季砚秋心动了，你的身体没有排斥，你的心也没有，这就够了啊。开心就是正常的，不舒服就是不正常的。这个标准够简单吧？”
　　沈知意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一点哭腔：“真的……不是我有问题？”
　　“你最大的问题就是八百米跑了五分半。”苏以楠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除此之外，你一点问题都没有。”
　　沈知意被弹得一缩，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她抬手揉了揉被弹红的额头，在窗台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苏以楠安静地陪着她。窗外的柠檬树正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有几片叶子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到窗台上。
　　“苏以楠。”
　　“嗯。”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苏以楠低头看着把脸埋在膝盖里的沈知意，忍不住笑了。“你问我想怎么办？你想怎么办还用问我？你沈知意什么时候想做什么事没做成过。”
　　沈知意慢慢抬起头，眼睛还红着，但眼底的光芒一点一点亮起来。像是被乌云遮了很久的星星终于找到了缝隙，露出的第一缕光。
　　“我要追她！”
　　苏以楠挑了一下眉：“你想好了？”
　　“想好了。”沈知意站起来，抽了张纸巾擦掉眼角的泪，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没用过的速写本。封面是浅灰色的，干干净净。她翻开第一页，用铅笔在上面写了三个大字——“季砚秋”。
　　然后她抬头看苏以楠，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带着满满的斗志和势在必得的决心。
　　“帮我。”
　　苏以楠靠在窗台上，看着这个已经完全从“我不对劲”切换到“我要追人”的女人，觉得事情终于变得有趣起来了。
　　“你想怎么追？”
　　沈知意低下头，在第一页上开始飞快地写字。一行接一行，像是这些内容已经在脑子里排演过无数遍，只等着被允许写下来。
　　“首先，我要搞清楚她喜欢什么样的人。不对，首先要搞清楚她喜不喜欢女生。”
　　苏以楠眼睛亮了一下：“这个好办，我有个表姐在法学院读研，说不定能帮你打听打听。”
　　沈知意抬起头，眼底燃起一簇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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