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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这算喜欢吗 沈知意不明 ...

  •   那天晚上沈知意没有去画室。
      她坐在宿舍书桌前,台灯只开了一档,把桌面照出一圈暖黄色的光。苏以楠去图书馆自习了,走之前说今晚可能回来得晚。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空调的压缩机隔一会儿就嗡嗡响一阵,窗外偶尔传来楼下女生嘻嘻哈哈的笑声。
      她从背包里拿出那卷素描,在桌上展平。
      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她,瞳孔里那一星高光还在,没有被橡皮擦脏的部分波及。它依然精准地、固执地落在左上方,像一个没等到回应的问题。
      她又看了一遍右下角那行模糊的字迹
      「是叫季砚秋吗」
      她这次没有擦。只是盯着看,看到那些笔画都不像是自己写的了,看到“季砚秋”两个字变得陌生又荒谬,像不认识的字重复了一百遍之后变成了一堆无意义的线条。
      然后她把手机关掉了。
      屏幕暗下去之前,微信界面还停留在和苏以楠的聊天框上,她本来想给苏以楠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反复了好几次,最后什么都没发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我好像有点不对劲”?太模糊。
      “你还记得健身房那个教练吗”?太刻意。
      “我画了一双眼睛”?太吓人。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水渍的形状像一片大陆,边缘模糊,中心有一小块泛黄,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痕迹。她看了它两年了,每晚睡前都能看见。
      她闭上眼睛。
      大脑自动回放那天的画面——不是在健身房,也不是划船机,是一个更早的画面。
      商场的电梯口,电影散场的人群。深秋的夜风吹得手指发凉,有人想牵她的手。
      那个人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是他特意剪过的,室友说他为了这次约会提前洗了澡、换了衬衫、还借了香水。他伸手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她时间做准备
      她看到了,她有时间躲开,但她没有躲。她觉得自己不该躲,她是他的女朋友,女朋友被男朋友牵一下手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的指尖碰到她掌心的一瞬间,她的身体替她做了决定。
      她猛地缩回了手。完全不受控制。像是被烫到一样,像是碰到了某种和自己绝缘的物质。那种情绪不是紧张和害羞,要比这些都要深,是排斥。
      她后来想了很久该怎么描述那种感觉。最后她想到一个比喻:像是用左手写字。一定要写的话可以写,但不会去写,是本能的、从骨头里往外的不对劲。她的身体在说“不可以这样。”
      两个人在马路边站了几秒,红灯变绿又变红。
      “……你是不是其实不喜欢我?”他最后问。
      她想说不是,想说喜欢,但又觉得说了就是在骗他。她不讨厌他。他长得好看,人也温柔,会记住她所有的小习惯“”她不喝冰水,她画室的座位靠窗,她画人体的时候听肖邦”。她应该要喜欢他才对,所有人都说他们很配,雕塑系公认的系草和油画系的才女,站在一起就是一张画。
      可是她的身体不认,身体有它自己的答案。
      那个答案甚至不需要经过大脑,直接从脊髓传达到末梢神经,速度比意识快得多。
      那天晚上,他说了“没关系”。她说了“对不起”。和平分手,两个人笑得都有点苦。他说祝你找到真正让你不躲开的人。她说你也是。
      然后他把她送到宿舍楼下,转身走了。
      她站在楼下的香樟树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心里并不难过,有着一种一种更深的、无从言说的困惑。像是有一道题,她明明会做,但写出来的答案永远是错的。她知道标准答案是什么,在这个时间节点、和这个人牵手、继续这段所有人看好的关系。但她就是写不对。
      那之后她没有再谈过恋爱。
      也没想过为什么。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一双眼睛,隔着健身房的冷白灯光多看了她一秒,她就在画室里坐了一整个下午,就画出了那双眼睛里旁人根本看不出来的温度。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睁开眼睛,把那张素描重新卷好,放回背包。
      然后打开手机。
      微信置顶是苏以楠。再往下是油画系的大群,然后是几个交作业的小群。她翻了翻联系人列表,发现自己没有季砚秋的微信。
      她把手机放下,拿起那个放在桌角的马克杯。水是下午倒的,已经凉透了。她喝了一大口,凉水从喉咙一路坠到胃里,在空荡荡的腹腔里发出沉闷的回响。
      她想:这算什么。
      健身房遇见一个人,长得好看,帮了她两次,多看了她一眼。然后呢?然后她就在这里辗转反侧,画了人家的眼睛不敢给人看,连名字都不敢在别人面前提。
      这不是一见钟情,一见钟情不该是这样的。一见钟情应该发生在浪漫的地方,图书馆、咖啡馆、下雨天的公交站。不是健身房,不是她脱手飞出去一只哑铃的时候,不是她满身汗臭气喘得像要断气的时候。
      不是那个人穿着黑得像丧服的速干衣,脸上挂着“别烦我”的表情,说话全是祈使句,从头到尾没有笑过一次。
      她攥紧了杯子。
      但问题是……问题是她现在想起那件黑色速干衣,想起那些不带任何温度的祈使句,想起那张没有笑容的脸,心跳就会加速。
      这不对劲。
      她又喝了一口水。还是凉透了的那种,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腔留下一条冰凉的路径。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宿舍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灯管里电流的微弱嗡鸣,能听见隔壁宿舍有人放歌,低沉的鼓点穿过墙壁传过来。
      她忽然很想找个人说话。当然不是随便找一个人,是一个很具体的人——比如,那个穿黑色速干衣的人。她想知道她除了“发力的时候呼气”还会说什么,想知道她不喜欢黑色以外的什么颜色,想知道她说“看不得弱者受欺负”的时候为什么把声音压得那么低。
      她想知道那个像铁锈一样的、微微发暖的眼神。是她的错觉,还是真的存在过。
      窗外传来一阵笑闹声,几个女生从楼下经过,大概是刚从图书馆回来,声音清脆,融进夜风里很快就散了。楼下的柠檬树在路灯下站成一团模糊的暗影,花期快结束了,花瓣簌簌地往下落,像一场无声的、只下给夜路人看的雪。
      沈知意关掉台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爬上床。
      她知道今晚又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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