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那双眼 沈知意不知 ...
-
周一有专业课。
沈知意所在的工作室在美院三楼,窗外正对着那棵柠檬树。她在这里待了将近两年,画过石膏、静物、人体、风景,每一寸画布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手掌。
但今天她不对劲。
从早上进画室开始,她就一直心神不宁。先是在调色盘上挤错了颜色,把群青当成了钴蓝,调出来的天空灰扑扑的,像要下雨。然后笔触也不对,平时她画云是一层一层薄薄地罩上去的,今天不知怎么下手特别重,一刷子下去云就死了,像一块抹布糊在天上。
她把画刀往调色盘上一搁,盯着自己的画布发了会儿呆。
画布上是一个半成品的风景。蓝天,草坪,远处有湖。是上个周末在学校人工湖边起的稿,本来打算今天画完天空的部分。
但她的笔就是落不下去。
画室的窗户开着,午后的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楼下那棵柠檬树的花瓣被风卷起来,有几瓣飘进了窗台。空气里有松节油的味道,有丙烯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柠檬香。
然后她想起了那双眼睛。
不请自来,没打招呼。就这样毫无预兆地从脑子里跳了出来。
她闭上眼。
那双眼睛很清晰。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深得像化不开的墨。不笑的时候显得很冷,但看久了会发现那层冷不是冰,是霜——冰是凝固的,霜是会化的。
她记得那双眼睛看她的方式。不是打量,不是观察,是一种更轻的、更快的、但更深的注视,像是在翻一本书的时候,目光偶然落在某一行字上,然后不动声色地多停留了一秒。
她在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在健身房的冷白灯光下,在器械区金属碰撞的声响里,季砚秋的眼神从她脸上掠过。只有一两秒。但那两秒里,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从那个眼神里漏了出来。像是一扇关得很紧的门,从门缝里漏出了一线光。
很细,很不经意,但被她看见了。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握着画笔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抬了起来。
她决定不画风景了。
她走到画室的储藏柜前,蹲下来翻找。柜子里堆满了这两年攒下来的各种材料,旧画布、废颜料管、素描本、炭条、定画液的空瓶。她在最里面摸到了一张裱好的空白素描纸,四十乘六十的尺寸,拿出来吹了吹灰。
回到画架前,她换了一支炭笔。
画室的同学们都沉浸在自己的作业里,没有人注意到她。导师坐在讲台后面批上次交的创作说明,偶尔抬头扫一眼全场。窗外的阳光渐渐变成橘色,从侧面照进来,给画室镀了一层暖色。
沈知意的手在纸上游走。
她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双眼睛。眼眶的形状,眼角的角度,双眼皮的褶痕,瞳孔在光照下的深浅变化。她不需要看照片,不需要看实物,那些细节已经在她的记忆里被反复描摹了无数遍,比她画过的任何一个石膏像都清楚。她只是把手交给了脑子,交给了那些在深夜里自动播放的画面。
炭笔和纸面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很细,很轻,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她画了很久,久到教室里的人都走了一半,久到窗外的光从橘色变成了淡紫,久到她的手指被炭粉染得乌黑,久到她的手腕开始发酸。
当她画完最后一笔,把笔搁下的时候,她往后靠了靠,用画者的视角审视整张画。
然后她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画纸上是一双眼睛。
不是任何一幅临摹,不是任何一张课堂练习,甚至不是她有意去画的东西。那双眼睛孤零零地悬在四十乘六十的纸面中央,周围全是空白。没有脸,没有头发,没有轮廓,只有眼睛。
她的眼睛。
眼眶的形状,眼角的角度,双眼皮的褶痕。分毫不差。
更可怕的是那双眼睛的眼神。
不是冷,是暖。是被她读出来的,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她确定存在于那里的暖。瞳孔的高光她点了很久,反复擦改了好几次,最后点在了瞳孔偏左上的位置,像一个极小极小的窗口。那一星高光,让整双眼睛在纸上活了过来。
它在看她。
沈知意感觉后背有一层冷汗。
她的手开始抖,不是画久了肌肉疲劳的那种抖,是从指尖往里抖,顺着血管传到手腕,传到小臂。她把炭笔放在桌上,笔杆在桌面滚了几圈,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没捡。
因为她看到了更可怕的东西。
素描纸右下角的空白处。
那里有一行字。是用炭笔写的,笔迹潦草,像是随手记下的什么东西。不像正常的书写姿态,是斜着的,歪歪扭扭的,好像写字的人当时只是在画画的间隙顺手写下的几个字,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写什么。
那行字是这样的——「是叫季砚秋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猛地抓起橡皮,开始疯狂地擦。
橡皮擦过纸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炭笔的痕迹太深了——她画眼睛的时候手劲很大,那行字也写得很用力。擦了几下,字不但没擦掉,反而把纸面蹭脏了。炭粉晕开,变成一团模糊的灰黑色污迹,像是谁在那句话下面划了一道肮脏的下划线。
「是叫季砚秋吗」,然后是一道脏污的、擦不掉的下划线。
她把画翻过去,扣在画架上,不敢再看。
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跑完八百米。
教室里的同学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角落里一个研究生还在画,耳机戴得严严实实的,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动静。窗外的天空已经变成了深蓝色,那棵柠檬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又有几瓣花落了下去。
她坐在画架前,翻过去的那张画纸背面是白的,干干净净,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她知道不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她很确定,这种确定让她害怕,并不是害怕那东西本身,而是害怕自己给那东西取名字。一旦取了名字,它就真的存在了,一旦存在了,她就没办法再假装它不存在了。
她站起来,把那幅画从画板上取下来,卷成一个纸筒。然后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撕掉?
最后她没有撕。
她把纸筒塞进背包的最里层,拉上拉链,然后拎起包走出画室。
走廊里灯已经亮了,惨白的日光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下楼梯的时候,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教学楼里回荡,每一步都格外清晰。
她推开美院的大门,晚风迎面扑来,带着柠檬花的残香。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天边最后一线橙色的光消失在地平线下,把手伸进口袋想掏手机看时间,却摸到了另一张纸。
她愣了一下,展开来看,是一张揉皱又被展平的速写纸,上面画着几根潦草的线条,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下颌轮廓。
是那天夜里无意识画的。
她忘了什么时候把它塞进了口袋里。
沈知意站在美院门口的台阶上,左手里是一卷画了季砚秋眼睛的素描,右手是一张画了季砚秋下颌的速写。
晚风吹得她头发飞起来,遮住了她脸上的表情。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把两张纸都收好,走下台阶,一个人慢慢往宿舍走。
路上经过了操场。夜跑的人在塑胶跑道上绕着圈,有人戴着耳机从她身边擦肩而过,带起一阵风。她看着跑道,想起苏以楠的话“八百米最后两百米拼的是核心和手臂。”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很细。腕骨微微凸起,手指因为长期握笔画画在指节处磨出了薄茧。这双手能画出她见过的最细微的光影变化,却举不动一副两公斤的哑铃。
但有人替她接住了。
她把手插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柠檬树的香气在夜风里若有若无地飘着。花期快过了,花瓣落了一地,被人踩过之后,渗出一丝更浓的、带着腐甜味的香。
沈知意加快脚步,几乎是逃回了宿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