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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的肩胛骨很好看 沈知意在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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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健身房回来那天晚上,沈知意做了一个梦。
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截手臂。线条分明的小臂,麦色的皮肤,微微凸起的腕骨。那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稳稳接住一只正在下坠的哑铃。动作很慢,像是被放慢了十倍速,每一帧都看得清清楚楚,指节如何弯曲,肌肉如何收紧,筋腱如何在皮肤下微微滑动。
然后她醒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宿舍的空调嗡嗡地响,窗外的路灯把窗帘映成一片昏黄。苏以楠在对面的床上睡得很沉,偶尔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嘟囔。
沈知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的眼皮很沉,但脑子是醒的。像是某个开关被打开之后忘了关上,一些画面反复播放,停不下来。
那个接住哑铃的动作,那句“发力的时候吐气”,那个转身时的背影。
还有那个眼神。
她烦躁地掀开被子坐起来,在黑暗中发了会儿呆,然后伸手摸到床头的速写本。
夜很深,她看不清纸面,也不需要看清。手指握着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画了几条线。不是具体的形状,只有线条——弧线,直线,转折。她闭着眼睛,凭手指的记忆在纸上走笔。
等她再睡过去的时候,速写本翻开的那一页上,隐约可以看出是一个人的下颌线条。只是当时她还没意识到。
第二天起床,她看到那一页,愣了几秒,然后把那一页撕下来折好,夹进了专业课教材最深处。
莫名其妙。
她对自己说。然后去洗漱,吃早饭,背着画板去画室,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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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一周,沈知意没有去健身房。
她很忙。油画系的专业课排得很满,这周又要交阶段性创作作业,她从早到晚泡在画室里,沾了一身的松节油和颜料,每天回到宿舍倒头就睡。
苏以楠催了她两次,都被她用“下周一定”搪塞过去。到了第三次,苏以楠不催了,只是靠在床头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你是不是在躲什么人?”
沈知意正对着镜子涂护肤品,手顿了一下。“我躲谁?”
“我哪知道。反正你不对劲。”
“你想多了。”
苏以楠没再追问,但沈知意从镜子里看到她翻了个白眼。
那天晚上熄灯之后,沈知意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不是故意不去。她只是觉得……说不上来。那个健身房让她有点紧张,不是因为器材,不是因为环境。是因为那个人。
也不是因为那个人对她做了什么,人家就是接了个哑铃、说了几句指导的话、多看了她一眼,就是一件小到不能再小的小事......也许应该大概可能是一件小事吧。
但她老是想,尤其是晚上睡不着的时候。那截手臂、那句“季节的季,端砚的砚,秋天的秋”、那个收回去的眼神,就会像幻灯片一样在脑子里循环播放。
她想起之前看过的一个行为艺术展,艺术家在展厅里放了一块磁铁,让观众随便扔铁屑上去。那些铁屑被看不见的力场牵引,一根根竖起来,整齐地排列成磁力线的形状,像是某种不可抗的秩序。
她现在就像那些铁屑,而她甚至不知道磁铁在哪里。
周五下午,苏以楠拿着体测通知进了门,直接贴在她画板上。
“自己看。”
下周三上午,八百米。
“今天周几?”
“已经周五了大姐”
沈知意盯着那张通知单,觉得那行铅字在朝她发出无声的嘲笑。五分半......她要是再跑五分半,这学期体育课直接重修。
“……明天去。”她说。
“周六人多。”
“那就周日。”
“周日人更多!”
“那你想怎样。”
苏以楠趴在床沿看她,脸上挂着一种让沈知意不太舒服的笑。“今晚。周五晚上人最少,大家都出去玩了。而且——”她拖长了尾音,“周五晚上值班的那个教练脾气最好。”
“你怎么知道谁值班?”
“我有眼睛。”苏以楠从床上跳下来,开始换衣服,“别磨蹭,趁还没到下班时间。”
沈知意被苏以楠拖着出了门。
骑车去的路上,她告诉自己别想太多。人家说不定今晚不值晚班,说不定根本不记得她,说不定看见了只是点个头就走,都很正常,都是她想太多了。
然后她推开健身房的门,一眼就看见了前台那个人。
黑色速干衣,头发扎起来,正低头翻一本签到表。听见门响抬起头,目光扫过来,停了一下。
沈知意站在门口,一只脚还在门外。
“……你好。”她说。
“嗯。”季砚秋应了一声。
就这样。一个字,一个鼻音,然后就低下头继续看她的签到表,好像上次见面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值得任何特别的反应。
沈知意说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一点失落。
苏以楠已经熟练地刷卡进去了,路过前台时冲季砚秋挥了挥手:“季教练好。”
季砚秋抬了一下下巴,算是回应。
“你认识她?”沈知意小声问。
“来多了就认识了。季砚秋,法学院的,大三了,在这兼职当教练。人挺好的,就是话少。”苏以楠边走边说,“你上次碰到的就是她吧?”
“……嗯。”
“那挺好的,有事你找她就行。”
沈知意没说话。她注意到苏以楠说“季砚秋”两个字的时候发音很自然,像是叫过很多次了。她忽然想问苏以楠是怎么知道的——但又觉得自己没立场问。
苏以楠去了她心爱的椭圆机,沈知意决定先热热身。
她选了角落一台安静的划船机,只有它看起来不吓人,像是坐着划船的动作,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事实证明她高估了自己。
划了二十分钟,动作全错。弓着背,肩膀内扣,手臂发力不对,拉得又急又猛,呼吸全乱。额头上的汗流进眼睛里,火辣辣的疼。脸憋得通红,气喘得像要交代在那里。
但她没停。她觉得停下来就等于认输,认输就等于下周八百米继续五分半,五分半就等于挂科,挂科就等于…
“你停下来。”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沈知意抬头。季砚秋站在划船机旁边,一只手扶着机器的手柄,低头看她。还是那张冷淡的脸,看不出什么情绪。
“怎么了?”沈知意喘着气问。
“动作全错。”季砚秋的语气不容商量,“你这么划下去,腰先废掉。”
“……那怎么划?”
季砚秋看了看墙上的钟。
“等我下班。”
四个字。和上次一样的句式,一样的祈使语气,一样的不容拒绝。
“……你不忙吗?”沈知意问了一个蠢问题。
“九点下班。”季砚秋没回答她的话,指了一个方向,“你先去那边拉伸,别碰器械。”
然后转身走了。
沈知意看着她的背影穿过器材区,在一个举哑铃的大叔旁边停下,开始纠正他的姿势。隔着半个健身房,她看见季砚秋的嘴唇在动,手势简短有力,和上次一模一样。大叔连连点头,满脸“懂了懂了”的表情。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自己刚才是不是也是那个表情。
九点整,健身房的音乐换了,从节奏很强的EDM变成一首慢悠悠的英文歌。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还在做最后几组的熟客。
季砚秋从前台拿了瓶水走过来,递给她。
“先喝水。划船机最大的问题是脱水,你刚才出了不少汗。”
沈知意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谢谢。”
“不用。”季砚秋把划船机的阻力调到最低,拍了拍坐垫,“坐上去。”
她用了将近二十分钟纠正沈知意的动作。怎么用核心发力,怎么控制呼吸节奏,怎么让腿、腰、手臂依次发力而不是一窝蜂地全上。她的教学方式和她的性格一样,简洁、准确,不废话。但每当沈知意做对一个动作,她会说“可以”或者“对了”,语气依旧平淡,但让人听了莫名有成就感。
纠正动作的时候,她的手会按在沈知意的肩胛骨之间。
隔着速干衣,掌心干燥而温热。力道很轻,但很稳,像是某种无声的指令“”这里发力,这里收紧,这里放松”。
沈知意的肩胛骨下意识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不舒服。恰恰相反,是因为太舒服了。那只手的存在感强得离谱,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指腹的纹路。
“放松。”季砚秋说,“别夹。”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不去在意那只手。
“对了。再做五次。”
她乖乖做了五次。然后季砚秋的手离开了她的后背。
那股温度消失的瞬间,沈知意的心跳也跟着慢了一拍。
“可以了。以后记住这个发力顺序。”季砚秋拧开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你的肩胛骨……”
话说到一半停了。
沈知意回头看她。
季砚秋把水杯拧上,垂下眼睛。“……很好看。”
两秒的沉默。
沈知意不确定自己听见了什么。健身房只剩她们两个人,空荡荡的器械区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远处不知道哪里传来的水管震动。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停了,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你夸人的方式好奇怪。”沈知意说。
季砚秋没答话,耳朵尖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但在冷白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我该锁门了。”她说。
沈知意觉得她这句话说得有点快。
苏以楠已经提前走了,临走前给她发了条消息“我先撤了,给你留了辆共享单车在门口”。沈知意换好衣服出来,看到季砚秋正在关器材区的灯。一排一排地关,从里到外,动作很有条理。
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季砚秋关完最后一盏灯,拎着包走出来。看到沈知意还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没走?”
“……室友先走了。一个人骑车回去有点怕。”
这倒也不是假话。商业广场到学校有一段路路灯不太好,她确实不太想一个人骑。
季砚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也回学校。走吧。”
她们一起走出健身房。季砚秋锁门的时候,沈知意站在旁边看着她的手指拧动钥匙,腕骨随着动作轻轻转动。那双接住哑铃的手,现在正在锁一扇门。
从负一层出来,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南方的潮气。沈知意深吸一口气,觉得肺里残余的消毒水味终于被冲淡了。
她们推着车走了一段。街上人不多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
“你学什么的?”季砚秋先开了口。
“油画。美院的。”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季砚秋看了她一眼。“你看东西的眼神不一样,很仔细。”
沈知意没说话。她注意到季砚秋说的是“看东西”而不是“看人”。但她不确定季砚秋有没有发现——她在看季砚秋的时候,比看任何东西都仔细。
“你呢?苏以楠说你是法学院的。”
“嗯。大三,刑法方向。”
“为什么选刑法?”
季砚秋沉默了一下。“因为看不得弱者受欺负。”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语气依旧是平淡的,但沈知意察觉到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种被克制得很好的、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温度。像是铁锈下面没有完全氧化的铁,还是硬的,还是能打出火花的。
“……挺好的。”沈知意说。
骑回学校的路不远,大概十来分钟。她们在校门口分别,美院宿舍在东区,法学院在西区。
“今天谢谢你。”沈知意说。
“不用谢,下次记得呼气。”
沈知意笑了一下。“记住了。”
季砚秋推着车往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沈知意。”
“沈知意。”季砚秋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发音,然后点了下头,“晚安。”
她转身走了。
沈知意推着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拐进了法学院宿舍区的大门。
然后她低下头,发现自己握着车把的手在轻微地抖。
不是因为冷。
她一个人慢慢地推着车往美院走。路上经过了操场、食堂、图书馆,路过了一片正开花的柠檬树。她停下来,抬头看那棵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的树。花期快过了,花瓣落了一地,空气里残余着很淡的清甜。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她的八百米——还是没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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