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秋知夏意》宇非鱼

19、童年回忆2 季砚秋看着

　　沈知意到家的时候，季砚秋隔着屏幕看到了她家的样子，三层的别墅，客厅的落地窗外是一个打理得很好的小花园。沈知意鞋子都没换就冲进了玄关，对着楼上喊了一声“我回来啦”，然后奔向楼上。
　　“我小时候没有现在漂亮，你不许笑。”沈知意在推开房门之前警告了一句。
　　季砚秋想说她不会笑，但沈知意已经把门推开了。
　　季砚秋隔着屏幕看到了那面墙。在一个单独的小房间里，四面墙上挂满了相框，大大小小，错落有致。最显眼的位置是每年一张的全家福，按照年份排列，从最早的胶片质感到现在的数码照片，记录了二十多年的时光流转。
　　沈知意从架子上拿下一本相册，她把相册摊在羊毛地毯上，自己盘腿坐下来，把手机支在一个靠垫上，这样季砚秋就能看到相册里的内容。
　　“你看，这是我百天的时候。”沈知意翻开第一本相册，指着最前面那张照片。一个白白胖胖的婴儿裹在碎花襁褓里，眼睛大得像两颗黑葡萄，嘴巴张着像是在哭。
　　“在哭。”季砚秋说。
　　“对，我百天照从头哭到尾，我妈说我特别难搞。”沈知意翻到下一页，“这是我三岁，在小区花园里。”
　　三岁的沈知意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粉色的公主裙，手里举着一个快比她脸还大的棉花糖，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季砚秋看着这张照片，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三岁的沈知意和现在的沈知意笑起来一模一样，都是那种毫无保留的、把自己全部交出去的笑。
　　沈知意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一张照片都有一段故事。这是她第一次上幼儿园，哭着不肯松手，最后是老师把她抱进去的。这是她五岁的时候第一次拿画笔，在墙上画了一只四不像的猫，她妈气得追着她打，她爸在旁边笑。这是她八岁参加学校艺术节的，脸上涂着红红的腮红，穿着一条太长的裙子，差点被绊倒。
　　季砚秋听得认真，偶尔问一句“然后呢”，沈知意就接着往下讲，讲到开心处自己先笑出声来，讲到糗事的时候会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
　　“这是我哥，他比我大五岁。”沈知意翻到一张兄妹俩的合照。照片里的少年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揽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两个人都在笑，笑容的弧度很像。
　　“你哥对你很好。”季砚秋说。
　　“嗯，他小时候总欺负我，但别人欺负我不行。”沈知意笑着指着墙上，“你看，这是我们全家福，每年一张，从我出生那年一直到去年，从来没有间断过。”
　　沈知意的父母在这些照片里慢慢变老，沈知意的哥哥从小男孩长成了青年，沈知意从襁褓里的婴儿长成了现在这个明媚的少女。
　　季砚秋看着那面墙，没有说话。这些东西沈知意习以为常，甚至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但在季砚秋眼里，这种被细致记录下来的成长轨迹，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你在看什么？”沈知意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看你。”季砚秋说。
　　沈知意被这两个字弄得耳朵一热，嘴上却不饶人：“你今天怎么回事，净说这种话。”
　　季砚秋没有解释，只是看着屏幕里沈知意的脸，目光很温和。
　　沈知意讲了很久，从百天讲到高中毕业，每一张照片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一段她愿意分享给季砚秋的过往。讲到最后，她嗓子都有点哑了，靠在床头，把手机举在面前，两个人隔着屏幕对视。
　　“季砚秋。”沈知意的声音忽然安静下来。
　　“嗯。”
　　“你怎么从来不跟我讲你小时候的事？”
　　季砚秋想了想，说：“没什么好讲的。”
　　“怎么没什么好讲的？你刚才给我看的那些照片，你小时候在草原上那张，你都不跟我说那是什么地方、你当时在干什么。”
　　“那张就是普通的照片，没什么特别的故事。”
　　“我不信。”沈知意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声音闷闷的，“你讲一个嘛，什么都行，我就想听你讲。”
　　季砚秋看着她，有一瞬间的犹豫。她不太习惯讲自己的事情，不是因为不想分享，而是她总觉得自己的童年太平淡了，和沈知意那些被精心记录和讲述的经历比起来，显得乏善可陈。
　　但沈知意的眼睛在屏幕里亮晶晶地看着她，像一个等着听睡前故事的小孩。
　　季砚秋沉默了几秒，开口了。
　　“我小时候很皮。”
　　“你？”沈知意的眉毛挑得老高，“你皮？季砚秋你在逗我？”
　　“真的。”季砚秋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淡，但眼底有一点很淡的笑意，“我八九岁的时候，一到夏天就往外面跑，跟一群小孩去河套里捉鱼摸虾。河水不深，刚没过膝盖，但是泥很滑，我摔过很多次，每次回家裤子上全是泥，我妈气得不行。”
　　沈知意的眼睛已经亮起来了。
　　“秋天的时候跟我爸去草原上，”季砚秋继续说，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讲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他不是牧民，但老家那边有亲戚养马，有时候会带我去骑。我骑的是一匹小个子蒙古马，灰白色的，脾气不太好，但跟我还挺亲。”
　　“你会骑马？！”沈知意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
　　“会一点。就是骑着跑一跑，算不上会。”
　　“什么算会？你都能骑着跑了还叫不会？”沈知意的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整个人已经从被子里坐起来了，两只手抓着手机，脸凑得离镜头极近，“季砚秋你骑马的样子是不是特别帅？你是不是穿那种蒙古袍骑的？头发在风里飘着那种？”
　　“我没穿蒙古袍，就是普通的衣服。”
　　“那也帅。你做什么都帅。”沈知意说得斩钉截铁，然后又想到什么似的，眼睛里的光几乎要溢出屏幕，“你教我骑马好不好？”
　　季砚秋看着她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唇角微微动了一下：“你不是怕高吗？”
　　“骑马又不是坐飞机，跟高有什么关系。”
　　“马背也不低。”
　　“那我也要骑，你抱着我骑，像电视剧里那样。”沈知意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讲道理的热情，“我要去内蒙，你要带我吃酸奶饼、咸奶茶、羊肉烧麦、羊杂汤，还要带我骑马。你不许反悔，你刚才说了你会骑的。”
　　“我说的是会一点。”
　　“那就是会。你答应了。”
　　季砚秋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好。”
　　沈知意在屏幕那边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欢呼，整个人在床上滚了一圈，被子被卷成了一个凌乱的卷。滚完回来，头发散了一脸，也不整理，就那样顶着一头乱发对着镜头笑，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季砚秋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说不清是什么的情绪。
　　“季砚秋。”沈知意拨开眼前的头发，认认真真地看着屏幕。
　　“嗯。”
　　“夏天。你等我。”
　　季砚秋看着屏幕里那张被笑意点亮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种毫无保留的期待和信任，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稳稳地托住了。
　　“嗯。”季砚秋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等你。”
　　窗外内蒙古的冬夜还是冷的，书桌上那堆资料还是高高地摞在那里。但季砚秋看着手机屏幕上沈知意的笑脸，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有那么长了。
　　夏天会来的。
　　她答应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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