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秋知夏意》宇非鱼

18、童年回忆 沈知意看到

　　沈知意回到上海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飞机落地的那一刻，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机从飞行模式里解出来。信号一格一格地恢复，微信消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她的目光越过所有群聊和公众号推送，精准地找到了置顶的那个对话框。
　　季砚秋最后一条消息是两小时前发的：“到了跟我说。”
　　就四个字，连标点符号都吝啬。但沈知意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她飞快地打了一行字：“落地了落地了落地了！我到上海了！我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连发三条。一条文字，一条语音，还有一个疯狂敲窗的表情包。
　　季砚秋的回复来得不紧不慢：“嗯。”
　　沈知意盯着这个“嗯”字，心里又甜又想骂人。甜的是季砚秋肯定一直在等她的消息，不然不会回这么快；想骂人的是这个人就永远不能多说几个字吗？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跟来接机的司机打了个招呼，然后一头扎进自己车里。车驶上高速的时候，她拨了视频通话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屏幕上出现的先是天花板，然后是一只拿着手机的手，最后才是季砚秋的脸。
　　沈知意看到那张脸的瞬间，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好看，虽然确实好看，是因为她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很久没有仔仔细细地看过季砚秋了。前段时间他太忙了视频通话两个人都在赶时间匆匆说几句就挂了。现在手机屏幕里季砚秋的脸清晰得像在眼前，沈知意才意识到，她有多久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这张脸了。
　　“你看什么？”季砚秋被她直勾勾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了偏头。
　　“看你。”沈知意理直气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把季砚秋的脸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皱起眉，“你是不是瘦了？”
　　“没有。”
　　“你骗人。你脸都尖了。”沈知意的语气又快又急，“季砚秋你是不是不好好吃饭？我让你发的那些三餐照片你是不是只拍了没吃？”
　　“我吃了。”
　　“吃了怎么还会瘦？”
　　“是你的错觉，内蒙古的伙食不可能允许我瘦的。”
　　“你少来，你就是没好好吃。”沈知意越说越心疼，声音不自觉地软下来，“你等我去内蒙，我要盯着你吃饭，顿顿盯着。”
　　季砚秋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反驳，只是问：“你到家了吗？”
　　“还在路上，快了。”沈知意往后靠了靠，目光重新落在屏幕上，“季砚秋，你往后一点，让我看看你。”
　　季砚秋犹豫了一下，把手机拿远了一点。镜头里出现了她房间的全貌，单人床、书桌、床头柜上一盏台灯，还有……“那是什么？”沈知意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整个人从座椅上直起身子，凑近屏幕，“你后面墙上挂的那张照片，那是什么？”
　　季砚秋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表情难得地出现了一丝不自然：“没什么。”
　　“你给我看看！”沈知意兴奋起来，语气里带着撒娇和命令的混合体，“季砚秋我要看！快给我看！”
　　季砚秋沉默了两秒，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张相框取下来，拿到手机镜头前。
　　那是一张写真照。照片里的小姑娘大约十二岁，穿着一身蒙古族传统服饰，香槟色的长袍上绣着金色的纹样，腰间是深棕色的皮质腰带，头上戴着一顶缀满银饰的帽子。她的脸蛋圆圆的，还带着婴儿肥，但眉眼之间的神情已经隐约有了现在季砚秋的影子，安静、沉稳，嘴角抿着一点不明显的笑意，像是被摄影师要求笑了很久，终于不耐烦了，于是露出一个礼貌而敷衍的弧度。
　　沈知意看到这张照片的瞬间，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
　　“这是你？！”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这是你？？季砚秋你也太可爱了吧！！这个小脸，这个婴儿肥，你这个表情哈哈哈哈你是不是不想拍照！”
　　季砚秋把相框翻过去扣在桌上，声音闷闷的：“行了，看完了。”
　　“没看完！你让我再看一眼！”沈知意急得在车里直晃，“季砚秋你快翻过来，我就看一眼，最后一眼嘛”
　　“你已经看了很多眼了。”
　　“那最后最后一眼！”
　　季砚秋被她闹得没办法，重新把相框翻过来，举在镜头前，语气尽量维持着平时的冷淡，但耳尖已经泛了一层薄红：“这是我十二岁生日拍的写真。在我们这边，小孩子十二岁生日过得很隆重，要宴请亲戚朋友，相当于一个准成人礼的仪式。”
　　“十二岁？成人礼？”沈知意眨了眨眼，一脸新奇，“我们这边都是十八岁办成人礼，十二岁还是个小孩呢。”
　　“嗯，北方和南方不太一样。”季砚秋把照片翻过来，指尖在相框边缘摩挲了一下，“十二岁算是孩子开始进入少年阶段的一个节点，所以会比较重视。”
　　“那你还记得那天穿的衣服吗？就是这个香槟色的吗？这个蒙古袍太衬你啦！”沈知意的好奇心完全被勾起来了，眼睛亮晶晶的，“你当时在想什么？是不是觉得特别烦，不想穿这些？”
　　季砚秋想了想，如实回答：“在想什么时候能把这身衣服脱了，太热了。”
　　沈知意被她这句话逗得笑出了声，笑完之后又盯着屏幕上季砚秋被扣过去的那张照片，语气忽然变得认真：“季砚秋，你还有没有别的照片？”
　　“什么别的照片？”
　　“你小时候的，长大的，每一年的。我想看。”沈知意说得理所当然，像是在要求一个天经地义的权利。
　　季砚秋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好不好嘛？”沈知意双手合十放在脸前，做了一个恳求的手势，“我就看一眼，你看看我都把我的照片发给你那么多了，你一张都没给我发过，这不公平。”
　　“你那些照片跟这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
　　季砚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沉默了片刻，站起来，从书桌的抽屉最底层翻出一本旧相册。相册的封面是深红色的绒面，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一看就有些年头了。她坐回床上，把相册翻开，一页一页地举到镜头前。
　　沈知意屏住了呼吸。
　　她看到季砚秋三四岁的时候站在草原上的照片，穿着大红色的棉袄，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看到季砚秋上小学时戴着小黄帽站在校门口的合影，在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孩里，她是最安静的那一个，站得笔直，表情淡淡的。看到季砚秋初中毕业时的集体照，她坐在第一排最边上，头发剪得很短，校服空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整个人清瘦得像一株还没抽条的柳树。
　　然后，沈知意翻到了那张照片。
　　季砚秋十八岁的单人照，是在一个很普通的照相馆拍的。她穿着白衬衫和深色的长裤，头发比现在短一些，齐肩的长度，没有刘海，整张脸干干净净地露出来。她的表情和十二岁时完全不同，十二岁是敷衍的乖巧，十八岁是一种笨拙的认真。她看着镜头的眼神带着一点不服输的倔强，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跟什么人较劲，又像是在跟自己说“我可以”。
　　沈知意看了很久。
　　久到季砚秋有些不自在地把相册往旁边挪了挪：“看完了？”
　　“没有。”沈知意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季砚秋。”
　　“嗯。”
　　“你十八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季砚秋想了想：“准备高考。”
　　“紧张吗？”
　　“还好。”
　　“骗人。”沈知意看着照片里季砚秋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你明明就很紧张，你看你这个表情，是不是刚跟谁吵过架？”
　　季砚秋微微一愣：“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跟你吵过架，你就是这个表情。”沈知意说得笃定，嘴角却带着一点笑意，“不吵的时候就是一张冷脸，吵了之后反而有点人味儿了。”
　　季砚秋沉默了两秒：“你这什么逻辑。”
　　“我的逻辑。”沈知意盯着屏幕里那张十八岁的脸，目光柔软得不像话，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姐姐，我已经错过了你的十二岁和十八岁。”
　　季砚秋抬眼看向屏幕。
　　沈知意的脸在手机屏幕的光里微微发着光，她的语气不再是撒娇，而是一种很少见的、认真的温柔：“你的二十二岁，我不想再错过了。”
　　车里安静了一瞬。
　　季砚秋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想说点什么来化解这种让她心跳加速的氛围，但她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词。
　　最后她只说了一个字：“好。”
　　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话筒底噪盖过去，但沈知意听到了。
　　沈知意笑了。不同于平时那种得逞后得意的笑，而是一种安静的、满足的笑，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你把这些照片发给我。”沈知意说。
　　“干什么？”
　　“存着。”
　　“存着干什么？”
　　“就是想存着。”沈知意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但眼底那点认真还没有完全散去，“你管我呢，你就说发不发。”
　　季砚秋犹豫了一下，开始翻拍那些老照片。她拍得很认真，尽量避开反光，把每一张都拍得清清楚楚。沈知意在屏幕那头安静地看着她一张一张地拍，心里在偷偷计划一个事情，她要把季砚秋每一岁的样子都画下来，从三岁到十九岁，从二十岁到现在，做成一本小小的漫画，等开学的时候送给她。
　　这是她一个人知道的秘密。
　　“好了，发过去了。”季砚秋放下手机。
　　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接收到的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她把手机重新举起来，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眼睛一亮
　　“对了，你还没看过我小时候的照片吧？”
　　“没有。”
　　“那你等着。”沈知意说着，对着前面开车的司机方向喊了一声，“叔叔开快点，我着急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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