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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朋友” 季砚秋不是 ...

  •   上海的冬天湿冷湿冷的,沈知意裹着一件奶白色的珊瑚绒睡袍,窝在卧室的懒人沙发里,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终于有时间看季砚秋送她的那本《致D》,沈知意把这本薄薄的书拿在手里,指腹摩挲着封面。在一起的第一周太忙了,紧接着就是期末考试,她把书小心地收进了抽屉里,决定寒假带回家看。沈知意把身体往懒人沙发里陷了陷,把盖在腿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翻开了第一页。
      “很快你就八十二岁了。身高缩短了六厘米,体重只有四十五公斤。但是你一如既往的美丽、优雅,令我心动。我们已经在一起度过了五十八个年头,而我对你的爱愈发浓烈。”
      沈知意的目光停在了这段文字上。
      八十二岁,五十八年。
      她下意识地算了一下,季砚秋今年二十一,她二十。如果她们也能在一起五十八年,季砚秋七十九,她七十八。那时候她们会是什么样子?季砚秋大概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说话还是一两个字往外蹦,但头发应该白了不少。自己大概也没现在这么好看了,但可能还是会缠着季砚秋说“你说句好听的嘛”,而季砚秋可能会说“你头发白了也挺好看”之类的话。
      想到这里,沈知意忽然觉得鼻子有一点酸。倒不是难过,说不清的情绪,从胸口蔓延到喉咙,堵在那里,让人想哭。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往下翻。
      “我专注于你的存在,就像专注于我们的开始,我希望你能够感受到这一点。你给了我你的生命,你的一切,在剩下的日子里,我希望能够给你我的一切。”
      “和你在一起我才明白,欢愉不是得到或是给予。只有在相互给予,并且能够唤起另一方赠与的愿望时,欢愉才能存在。”
      沈知意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得很慢。
      她不常读这种书。她喜欢看画册,喜欢看色彩鲜艳的东西,喜欢看故事里的人物轰轰烈烈地相爱、吵架、和好、再吵架。但季砚秋送的这本书不一样,它不轰轰烈烈,甚至可以说是安静的,安静的像一个老人坐在炉火边,慢慢跟你讲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事情。这不是她想象中那种热烈的、飞蛾扑火般的情书。像有人在告诉她:你不用急,我们可以走得很慢,但我们会走得很远。
      她想到了季砚秋。
      想到了季砚秋说话的方式,总是不慌不忙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想过了才说出口的。想到了季砚秋看她的时候那种眼神,不灼热,但很深,像冬天的暖阳,不会把你烫伤,只会让你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沈知意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盯着深白的封面发了好一会儿呆。
      那时候觉得季砚秋好笨,连表白都不会。现在她才明白,季砚秋不是不会说,而是想说的东西太重了,重到用“我喜欢你”四个字根本装不下。
      她想说的是:我想要的不是短暂的激情,不是轰轰烈烈的恋爱,而是和你一起走很远很远的路,远到我们都老了,远到我们都不好看了,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
      沈知意把书抱在怀里,下巴抵在书脊上,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着的。
      “季砚秋,你这个人……”她小声说,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一千五百公里外的人说话,“你怎么连送本书都这么让人想哭。”
      她在沙发上窝了一会儿,等那股酸劲儿过去之后,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台灯的暖光刚好落在书脊的烫金标题上,她没调滤镜,没有修图,就是简简单单地拍了一张,然后打开了朋友圈。
      配文打了四个字:“某人送的。”
      她盯着配文看了几秒钟。光标在“人”字后面一闪一闪的,手指悬在“发表”按钮上,犹豫了一下。
      要不要说是“女朋友”?沈知意咬了咬嘴唇,按下了发表。
      手机几乎立刻就震了起来。
      评论区炸了锅。“某人是谁?!!”、“谁送的书?是我想的那样吗?”、“沈知意你给我说清楚”、“这本书好浪漫啊,谁送的谁送的”、“是不是谈恋爱了?”
      沈知意一条一条地看过去,手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不知道怎么回复。她点开统一回复的输入框,打了两个字:“朋友。”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朋友。
      她突然觉得这两个字好单薄。季砚秋不是朋友,季砚秋是她想一直一直在一起的人。可在朋友圈里,在所有这些人面前,“女朋友”这两个字她说不出口。不是不想,是不敢。当着列表里几百个人的面,她选择用“朋友”这两个字来定义她们之间的关系。
      她怕别人问“你什么时候喜欢女生的”,怕那些好奇的追问,怕那些或惊讶或探究的目光,怕某句话传到不该传的人耳朵里。更怕的是,她还没有准备好,怕某条消息截图传到她妈妈手机上。她还没有想好怎么回答这些问题,甚至没有想好要不要回答。
      沈知意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抱起那本书,把脸埋进书页里。纸张有淡淡的油墨味,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这本书上还残留着季砚秋的味道,是图书馆的味道,或者说,季砚秋身上的那种味道,干净的、淡淡的,像冬天的空气。
      “对不起。”她小声说,也不知道是在对季砚秋说,还是在对这本书说,或者只是在对自己的怯懦说。
      沈知意坐起来,把手机翻过来,季砚秋的朋友圈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上方,灰色的,没有红点。
      ---
      季砚秋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顿住。
      看了大概有五秒钟,然后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朝下。她没有继续做真题,而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内蒙古冬天天黑得早,下午四点多太阳就开始往下沉,现在窗外已经是一片灰蓝色,远处的小区楼房里亮着零星的灯光。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生气,也不是觉得沈知意做错了什么,她完全可以理解沈知意为什么不敢在朋友圈说“女朋友”,这个世界的偏见不是靠一个人的勇气就能消除的。她难过的是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她知道自己在沈知意心里是“朋友”的分量远不止于此,但看到“朋友”这两个字把一切抹平的时候,胸口还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盯着“某人”和“朋友”之间的落差,忽然觉得那本书像个公开的秘密,没有人知道是谁送的,但有人知道那本书意味着什么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沈知意正准备去洗澡的时候,手机震了。
      季砚秋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
      “朋友?”
      问号是直接打出来的,不是那种带有试探的委婉,而是直直地,像一根针,不偏不倚地扎在最敏感的那个位置上。
      沈知意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紧接着是加速的慌乱。她能读出季砚秋语气里那一点点不快,还有被压住的失落,淡得像茶凉掉之后最后一缕热气。
      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她想解释,想说“我不是故意那么说的”,想说“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跟大家讲”,想说“在我心里你不是朋友”。
      但她打出来的字总是打到一半就被自己删掉。
      因为不管怎么解释,听起来都像是在找借口。
      消息发出去之后还不到半分钟,季砚秋就后悔了。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沈知意不是故意的。沈知意的家庭、她从小到大的生活环境、她身边的那个圈子,决定了她不可能轻而易举地在朋友圈公开一段同性关系。
      季砚秋自己又何尝不是呢?她连跟父母说自己谈恋爱了都不敢,又有什么立场去要求沈知意在朋友圈里勇敢?
      而且,沈知意至少发了那条朋友圈。她没有把书藏起来,没有把那句“某人送的”删掉。她在自己能接受的范围内,做了一件会让别人好奇的事。“某人”这个词,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了。
      季砚秋拿起手机,想发点什么来挽回刚才那两个字可能带来的伤害。她想说“没事,我知道”,想说“我理解你”,想说“不是要怪你”。
      但她打了半天,什么都没发出去。
      因为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这些语言。说“没事”,可明明有事,她的心里确实不好受,那是真的。说“我理解你”,这句话说出来太像一种居高临下的原谅,而她不想让沈知意觉得欠她什么。
      她放下手机,没有再发消息。不是不想说,是怕说出来的话,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那头沈知意洗完澡回来,头发半湿地搭在肩上,毛巾还挂在脖子上没拿下来。她把手机拿起来,季砚秋除了那条“朋友?”之外再也没有发过别的消息,没有追问,没有解释,没有指责。对话框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沈知意握着手机,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犹豫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季砚秋,你生气了吗?”
      消息发出去,然后对方的状态变成了“正在输入”,输入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没。”
      沈知意盯着这个“没”字看了很久。
      她说不上来这个“没”字是什么感觉。不是冷,不是敷衍,但也不是往常那个季砚秋。往常的季砚秋虽然话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想过了才说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而这个“没”字,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沈知意想打电话过去。她想听到季砚秋的声音,想听她说“没事”,哪怕只是听她说“嗯”也行,至少能从那一个音节里判断出她真实的心情。
      但她没有打。因为她怕电话接通之后,两个人都沉默。那种沉默会比任何争吵都让人难受。
      她从床上坐起来,拿起那本《致D》翻了翻。她看到书上那句:“如果你和一个人结合在一起,打算度过一生,你们就将两个人的生命放在一起,不要做有损你们结合的事情。”
      她突然想起自己刚发出去的“朋友”,觉得那两个字好轻,轻到一阵风就能吹散。
      沈知意把书合上,放在枕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季砚秋在距离她一千五百公里之外的北方小城里,灯已经关了,但人还没睡。她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沈知意那条朋友圈下面的统一回复,“朋友”。她知道沈知意不是故意的,她也知道这件事情上没有谁对谁错。
      但知道归知道,心里还是有一点点疼。
      不是因为“朋友”那两个字本身,而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她和沈知意之间的这段关系,在别人的目光下,注定要经历很多次这样的打折。会被简化成“朋友”、“室友”、“同学”,会被塞进一个个不那么准确但足够安全的标签里,会在这个不够宽容的世界里小心翼翼地找一个容身之处。
      而她和沈知意,两个人都还太年轻,还没有能力改变这些。
      季砚秋想到沈知意平时那些大大咧咧的样子,想到她在视频通话里说“我好想你啊”的时候那种坦荡荡的语气,又想到她在朋友圈里说“朋友”时那种犹豫。她大概也很不好受吧。
      想着想着,季砚秋伸手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两个人的对话框还停在那个“没”字上。季砚秋点开输入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一行,又删掉。
      她想说的话太多了。想说“我不怪你”,想说“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想说“其实我也没有勇气让我的父母知道”,但没有一句说出来是对的。
      她突然想到,她们之间的第一个坎,居然不是来自外界的压力,而是来自她们自己。这让她觉得有些荒诞,又有些无奈。
      窗外的风还是那样呜呜地响着,季砚秋闭着眼睛,她今晚应该是睡不着了。
      而在上海那间亮着台灯的房间里,沈知意捧着手机等了很久,等到手机从100%的电量掉到了40%,等到屏幕暗下去又被她点亮,亮起来又暗下去,季砚秋的头像始终安安静静的,像是那个西北小城里所有的雪都落在了消息里,一封封地阻隔着。
      她没有再发消息。
      不是不想,是不敢。怕再多说一句,就会把那层薄薄的、两个人都在小心维持的东西戳破。
      沈知意把手机关掉,钻进被子里。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季砚秋的脸,真实的、在机场吻她的时候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季砚秋的眼睛很深,像冬天的湖水。沈知意一直觉得,只要看着那双眼睛,她就能知道季砚秋在想什么。
      可是现在,她看不到。
      沈知意闭上眼睛,把被子蒙过头顶,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话:明天会好的。
      她不知道明天会不会真的变好,但她只能这么告诉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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