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队花今天也在钓摄影师》彻骨桃

4、第 4 章 市里的

　　市里的人第二天一早就到了。
　　棠枝站在工地门口，看着三辆车依次停稳。头一辆是市考古所的公务车，温松樵从副驾驶下来，冲她点了点头；第二辆是省考古所的车，下来两位研究员，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穿深蓝色工作服的老先生。
　　棠枝认识，是省里有名的宋元考古专家顾衍。第三辆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夹公文包的年轻人，然后是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戴着窄框眼镜，表情不多，下车之后先扫了一眼工地，目光在探方上方的遮雨布上停了几秒。
　　棠枝心里有了数。这个人她不认识，但从年轻人帮他开车门、拿公文包的架势来看，应该就是文物局的林主任。
　　温松樵走过来，给她一一介绍。介绍到林主任的时候，棠枝主动伸出手：“林主任好，我是棠枝，这个项目的现场负责人。”
　　林主任跟她握了握手，力道很轻，掌心干燥。
　　“棠队长年轻有为。”语气听不出是夸奖还是陈述。
　　棠枝没有接这句话，转身带路往探方走。她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长袖速干T恤，工装裤的裤脚塞进登山靴里，马尾扎得比平时更高，程缭在她身后不远处跟着，相机挂在胸前，今天换了件黑色T恤，戴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他今天格外安静。从早上在食堂碰面到现在，他只跟她说了两句话，一句是“专家组名单上有顾衍，他写过一本南宋寺庙的书，你可以提一下你发现的砖铺地面跟他书里某个案例的相似性”，另一句是“林主任上个月刚处理过一宗工地违规的事，对年轻人带队可能会有保留意见”。
　　棠枝当时正往嘴里塞馒头，听到这两句话差点噎住。“你怎么知道这些？”
　　“昨晚查的。”程缭把咖啡喝完，站起来去放杯子，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丢下一句。
　　“你负责专业，我负责情报。分工合作。”
　　现在她走在前面，他在后面跟着，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五步的距离。棠枝忽然意识到，他今天刻意保持了这个距离，不是疏远，是不想在专家组面前让人觉得他和考古队有什么超出工作关系的东西。他连这个都考虑到了。
　　探方边上，棠枝把连夜整理好的资料夹打开，从西壁剖面的地层描述开始汇报。她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层土色、包含物、厚度都报得清清楚楚。汇报到偏红的夯土层时，她示意小禾把程缭昨天拍的高清剖面图递过来，一张一张摊开。
　　“这一段夯土的颜色和质地跟本地土源不匹配，含铁量偏高，黏性大，砂含量低。我们在遗址西侧围墙外的土坡断面也发现了同样的红土，取样对比结果一致。”
　　她把两份对比照片并排放在桌上，“红黏土致密隔水，和白膏泥作用一致，宋元时期高等级墓葬常用它来做椁室外的填充层。结合西壁夯土的分布位置和埋深，所以我们判断”。
　　“墓葬群。”顾衍摘下老花镜，抬起头看她。
　　“宋代的？”
　　“暂定宋代。但具体年代还需要往下挖了才能确定。”棠枝没有把话说满，这是她的习惯。
　　顾衍拿起剖面图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剖面拍得好。谁拍的？”
　　棠枝侧身，朝程缭的方向偏了偏下巴。
　　“摄影组的程老师。”
　　程缭站在南壁外侧，正在换镜头。听到有人提他，抬起右手比了个“听到了”的手势，没说话，继续低头拧镜头。顾衍倒也没在意，把剖面图放下，转头跟另一位研究员低声说了几句。
　　林主任一直在旁边站着，没有拿任何一张照片看。等顾衍说完，他才开口：
　　“棠队长，你们现在的发掘范围，是市里批的那个宋代寺庙遗址。如果下面有墓葬群，那就不在原定方案之内了。你有没有想过，挖下去之后发现的东西，跟你们现在的发掘许可对不上？”
　　“所以我们才请各位专家来做现场勘查。”棠枝的回答没有停顿。
　　“如果确认下面有墓葬群，我们需要重新申报方案、追加经费、扩大发掘范围。但在做这些之前，必须先确认，不往下挖，谁也没法百分之百确定下面是什么。我们现在的判断是基于地层和土质的间接证据，不是直接证据。”
　　“间接证据就敢下墓葬群的结论？”
　　“我没有下结论。”棠枝看着林主任，语气平稳，“我说的是‘判断’和‘线索’。下结论要等挖到东西之后。考古不是算命，林主任。”
　　周围安静了一秒。小禾在旁边倒吸了一口气。
　　林主任看了棠枝两秒，嘴角动了动，分不清是不是笑。
　　“棠队长挺会说话的。”
　　“我只是说实话。”棠枝把资料夹合上。
　　“如果各位专家同意，我们可以先从西壁下方做一条探沟，往下试掘一米五左右。如果碰到椁室上方的红土层，基本就能确认了。不碰墓室，只探到红土层为止。”
　　顾衍第一个点头：
　　“我看可以。探沟方案比较稳妥，不会破坏遗址整体格局。”
　　温松樵也表了态：
　　“同意。”
　　林主任没再说什么。他看了一眼程缭，突然开口：
　　“摄影组那位，你觉得呢？”
　　棠枝愣了一下，不明白林主任为什么突然问程缭。
　　程缭把相机放下，转过身来，帽檐下的表情看不完整。
　　“我是摄影组的。地层判断不是我的专业范围，但昨天我在大殿后面的土坡上也看到同样的红土，那片区域不在探方范围内。”
　　“所以你支持棠队长的判断？”
　　“我支持她用探沟验证。”程缭说完，把相机重新举起来，对准西壁剖面，意思很明显，我的话到此为止。
　　顾衍又跟温松樵商量了几句，最后温松樵拍了拍手：
　　“那就探沟吧。先试掘，有东西再报。棠队长，今天下午能开挖吗？”
　　“下午就可以。”棠枝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把资料夹递给小禾，开始安排探沟的具体位置和人员分工。
　　专家组在工地又待了一个小时，把各个探方都转了一遍。顾衍对大雄宝殿的柱础布局特别感兴趣，蹲在柱础旁边跟棠枝聊了好一会儿，从磉墩做法聊到《营造法式》里的殿堂式，最后被温松樵催了才站起来。
　　“棠队长，你们这个遗址要是真叠了一个墓葬群，那今年的考古发现就有看头了。”顾衍走的时候拍了拍棠枝的肩膀。
　　“好好挖。你这个年纪能带出这种水平的探方，不容易。”
　　棠枝道了谢，送专家组上车。三辆车依次驶出工地，扬起一小片灰尘。
　　她站在工地门口，看着车走远了，才长长地呼了口气，把扎得太紧的马尾松开重新绑了一遍。
　　“刚才表现得不错。”
　　棠枝回头。程缭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把相机收进了包里，棒球帽也摘了，头发被压得有点塌，他用手拨了两下。
　　“你刚才为什么那样说？”林主任问你的时候。”
　　“哪句。”
　　“‘我支持她用探沟验证。’”
　　“因为那是事实。”程缭把帽檐捏了捏，重新戴上。
　　“你确实要用探沟验证，我确实觉得那是对的。”
　　“你不怕林主任觉得你站队？”
　　“我又不归他管。”程缭歪了歪头，笑的邪气。
　　“再说了，谁告诉你我站你这边了。”
　　“棠大队长还是个自恋鬼。”
　　棠枝看着他，有点无语。
　　“程老师真是个幽默的人，说的笑话真是尬死人。”
　　说完没有理程缭说什么，她像是想起什么，掏出手机，把昨天程缭发给她的不小心拍到她的那张照片给他看。
　　“这张照片，我拿去做简报封面了。温教授说拍得好。”
　　棠枝笑盈盈的踮起脚拍了拍程缭的肩。
　　“程老师真会拍，把我拍的这么专业。”
　　程缭靠在柱子上看向棠枝。
　　“署我名了吗。”
　　“署了。”
　　“那就行。”
　　他把相机包甩到肩上，往工地里面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转头。
　　“棠队长，是你本身就专业，不是我把你拍的专业。”
　　“相机只能拍下某一瞬间，我只是按了一下快门，可你今天站在这里，呈现在照片中的，是靠你自己专业过硬，是你自己努力获得的成果，而我只是一个记录者。”
　　说完，他继续往工地走。
　　棠枝愣住了，她看着程缭的背影。都怪今天早上咖啡喝多了，现在心脏一抽一抽的。
　　探方里，小禾已经按她交代的位置在画探沟的灰线了。下午的太阳把探方壁晒得发白，但西壁最下面那段偏红的夯土，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它藏在土层下面，沉默了如此长的岁月，等着有人来问它一个问题。
　　小禾用袖子抹了抹脑门上的汗，爬出探方。
　　“棠队，灰线排完了，什么时候动土？”
　　棠枝站在旁边记录夯土层情况。
　　“下午。”
　　下午两点，探沟开挖。棠枝亲自执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