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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招待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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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待所的淋浴间在一楼走廊尽头,热水器是老式的,打火要等半天。棠枝站在淋浴器下面,任凭水从头淋到脚。她洗得很快,十分钟连头带澡全部解决,工地上养成的习惯,慢了后面的人要催。她换上干净的T恤和运动短裤,湿头发用一根皮筋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水珠顺着发尾滴在肩膀上,洇出几小块深色的印子。
走廊里飘着一股洗衣液的香味,混着隔壁房间传出来的泡面味。棠枝路过小禾房间的时候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含糊的“马上”,她没等,自己先下了楼。
招待所的食堂在负一层,说是食堂,其实就是一间大一点的屋子,摆着几张圆桌,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和方便面。考古队的人还没到齐,阿姨还在后厨忙活,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
棠枝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把手机掏出来检查今天的照片。程缭下午拍的那批西壁剖面图一张张滑过去,焦点精准,景比她之前用卡片机拍的高了不止一个档次。她往后翻,放大其中一张,发现有一张照片角落里拍到了她自己在旁边记录的身影。
“看自己的照片也能看这么久。”
棠枝抬头。程缭端着两个餐盘站在桌边。他换了件干净的灰色T恤,头发刚洗完,半干不干地支棱着,有几缕落在额前。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皮肤上还带着沐浴露的水汽,混着一种很淡的皂味,不是招待所配的劣质白皂,应该是他自己带的洗护用品。还挺精致。
他把一个餐盘放到她面前。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米饭。
“你不是说考虑一下吗。”
“考虑完了。”程缭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食堂的饭比面包好吃。”
“你就为了蹭顿饭。”
“不然你以为。”
棠枝拿起筷子开始吃。红烧排骨做得偏咸,但肉炖得烂,骨头一拨就掉。她吃东西还是很快,程缭还是慢条斯理。
“你吃饭的速度,”程缭夹了块西兰花。
“真的像有人跟你抢。”
“习惯了。本科的时候野外实习,带队老师说吃饭慢的人不适合搞考古,等你吃完探方都被人挖完了。”
棠枝嘴巴鼓鼓地回他。
“你们老师真这么说?”
“真这么说。他还说考古有三快,吃饭快、认土快、跑得快。”
“跑得快是什么意思?”
“塌方的时候跑得快。”
程缭正在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声,不是那种歪歪的调侃的笑,是真的被逗到了,眼睛眯起来,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看起来忽然年轻了好几岁。
“你们考古队的教育方式真特别。”
“干这行的都知道,不吓唬吓唬新人,规矩没人听。”
棠枝扒了口饭。
“我刚下田野的时候带我的师兄天天吓我,说哪个工地的探方塌了埋过人,哪个墓里挖出过意外。后来发现一半是编的。”
“另一半呢?”
“真的。”她把排骨骨头吐到餐巾纸上。
“考古操作规程每一条都是拿事故写的。隔梁不能站人、探方壁不能掏底、下雨天不能下深坑,每一条背后都有人受过伤。”
程缭看着她,筷子停在半空。
沉默了一小会。不是尴尬的那种,是两个人都在咀嚼,刚好都没想说话。
“我十八岁那年爬应县木塔,”程缭低下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西兰花,“没有安全绳,被木刺划了一道。其实那次不只是手受伤,我从第四层掉到第三层,被一根斜撑接住了。如果那根斜撑没接住我,我就直接掉到第二层,然后是地面。六十七米,不用太高,二十米就够要命了。”
棠枝的筷子停了。
“你突然说这个干嘛。”
“今天上午你盯着我手上的疤看了几秒。我猜你感兴趣。”他散漫地笑了笑。盯着棠枝看。
棠枝把手里的筷子放下,把右手伸出来。右手虎口的旧疤在食堂的白炽灯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白色。
“我右手这道疤,”她把虎口翻过来给他看,“第一次下探方的时候手铲割的。割破了,感染了,化脓了还继续挖。不是因为不怕疼,是因为不敢停。那个探方是我第一次独立做记录,我怕停了就被别人超过去。后来留了这道疤,我觉得挺好的,每次摸到都提醒自己,别那么急了。急了会出错,考古的错不是改个数据就完事的,错了就是把地层破坏了,再也回不去。”
程缭看着她虎口那道疤,看了一会,然后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所以你的规矩是拿代价换的。”
“谁的规矩不是拿代价换的。”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食堂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小禾端着一大碗米饭从后厨出来,看见他们坐在一起,识趣地拐到了另一张桌子上。
程缭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棠枝碗里。
“干嘛。”
“你吃太快了,我还没吃几口你就快吃完了。”
“这是我的事。”
“我在帮你降速。”他嘴角翘起那个歪歪的弧度,但眼神比白天柔和了一些。
棠枝看着碗里那块多出来的排骨,愣了一秒,然后夹了一块西兰花放到他碗里。
“礼尚往来。”
“西兰花换排骨,你挺会做生意的。”
“那你还回来。”
“不还。”他把西兰花塞进嘴里,嚼的时候脸颊一动一动的,脸上的表情怎么看怎么欠揍。
两个人继续吃饭。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探方的轮廓隐没在夜色里。月光照在遗址上方,那些白天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夯土和砖石,在夜里安静地躺着,像是又陷入了沉睡。
棠枝把最后一口饭扒完,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
“程缭。”
“嗯。”
“你明天还来吗。”
程缭把筷子搁在空盘上,抬头看她。她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是深琥珀色,认真的时候瞳孔微微放大,像两块被水洗过的石头。
“市里来人勘查,我是摄影组的,不来的话谁拍。”
“那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沉默了几秒。程缭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棠队长,我的合同是跟考古队签的。”
“我知道。”
“所以你们项目如果升级,工期延长,我得重新签合同才能留下。”
“那你重新签吗。”
程缭看着她。食堂里的日光灯嗡嗡响,小禾在另一张桌上讲笑话,后厨传来洗碗的水声。所有声音都混在一起,但他看着她的时候,那些声音忽然退得很远。
“你在留我?”
“我在确认摄影组的人员安排。”
他歪着头看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不是调侃,是真的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浅弧,棠枝这才发现,他的一侧脸颊旁有一个酒窝。
“棠队长,你这人真是。”
“干嘛。”
“嘴硬。”他站起来,把两个空餐盘摞在一起。
“合同的事,明天再说。你还不去休息,明天市里的人来了你有得忙。”
他端着餐盘走向水池,背影懒洋洋的。棠枝站起来,跟了上去。绕着程缭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程缭,我的意思是说,我们考古队很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你别误会。”
程缭把空餐盘放进回收桶。
“误会什么?”
“就是误会我要留你。”
“只有想那样做的人才会想歪。”他勾起唇角,歪头看了看棠枝。
棠枝也看着他。
“我没有想歪。”她说。
“那就没有。”
“我是说真的。你别用那种语气。”
“什么语气。”程缭还是歪着头,嘴角那个弧度纹丝不动。
“就是你现在这种。”棠枝把双手往怀里一插。“好像你什么都知道,别人什么都不懂。”
程缭看了她两秒,然后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下来,插进工装裤口袋里。他的表情没怎么变,但语气收了一点,不再是逗她的那种轻飘飘的调子。
“我没有说你什么都不懂。”
“那你说我想歪。”
“想歪不是不懂。是想多了。”他顿了顿。
“我刚才说的话,你如果只理解到工作层面,那就没想歪。如果你理解到别的层面。”
“我没有。”
“那就行。”他笑了一下,这次笑得很淡,酒窝只浮了一瞬就收回去。
“棠队长,你别紧张。我没那么自恋,不会觉得你吃顿饭就是在追我。”
棠枝的下巴快要掉在地上。表情像是吞了一只青蛙,她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自恋之人。她突然站直朝着程缭敬了个礼,然后转头就走。
“不能和这种人多待,否则会慢慢开始流口水。(痴呆症)”
程缭小跑着追上棠枝。
“去哪啊棠队长?”
“去盗墓,你去吗?”棠枝面无表情看向他。
程缭仔细思考了一下。
“可以是可以,但是赃物得三七分,我七你三。”
棠枝瞪大眼睛。
“凭什么啊,我挖的凭什么你七我三。”
程缭突然坏笑。
“因为你挖的时候我拍照片,我手里有你的把柄。”
“你要是不给我七,我就把拍的照片放出去,我们棠大队长,居然监守自盗。”
棠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