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棠枝没有让队员动手,自己拿了手铲下到西壁底部。探沟的位置是她上午就标好的,紧贴西壁剖面,宽八十公分,往下试掘一米五,不碰墓室,只探到红土层为止。这是她在专家组面前承诺的方案,每个字她都记得。
过午的太阳把探方里晒得发白,遮阴网还没送到,夯土硬得像石头。棠枝跪在探沟边上,手铲的尖端抵住土层,手腕用力,刮下第一层土。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铲都刮得均匀,土屑从铲刃下翻卷出来,落在她膝盖旁边的取样布上。小禾蹲在旁边,拿竹签把土样分装进标本袋,编号、标注层位、封口,动作熟练得像个流水线工人。
往下挖了大概四十公分,土层开始变颜色。棠枝停下手铲,从工具袋里抽出竹签,蹲下去用竹签尖剔了剔剖面。夯土的颜色从黄灰过渡到浅褐,颗粒变细,含砂量明显减少。
“变层了。”她把手铲换到左手,右手食指沿着剖面边缘摸过去,指尖沾了一层浅褐色的粉末。她碾了碾,凑近鼻尖闻了一下。
“有机质含量增加,应该是人工填土层。”
小禾趴在探沟边上,手里拿着记录本,笔尖停在纸面上:
“要不要叫温教授来看?”
“先挖到红土再说。现在叫人来看一个颜色过渡,太早了。”
棠枝重新拿起手铲,继续往下。
探方上方传来脚步声。程缭从南壁绕过来,三脚架收在腋下,换了一双软底的徒步鞋,踩在探方边缘的硬土上几乎没有声响。他没有说话,在探沟正上方找了个位置支起三脚架,镜头对准棠枝手下的剖面。
棠枝没有抬头,但她知道他在那里。整个下午他都在探方周边拍照,拍专家组,拍剖面,拍探方全景,但就是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他好像在刻意把存在感降到最低,但每次她需要某个角度被拍到的时候,他的镜头就刚好在那里。
又往下挖了六十公分。
手铲碰到了一层质地明显不同的土。棠枝的铲刃刮过去,不是之前那种酥松的粉末感,而是一种绵密的、带着微微弹性的阻力。她把手铲放在一边,换竹签去剔。竹签尖嵌进土层,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小撮暗红色的泥屑。
她的手腕停住了。
“到了。”
小禾凑过来看。暗红色的土层在剖面里露出来一小段,大约四五公分厚,颜色比周边夯土深得多,质地细密,捏在手上有一种湿冷的黏腻感,哪怕已经在旱地里埋了几百年。
棠枝没有急着往下挖。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钢尺,把红土层的厚度量了一遍,报数给小禾记录。然后把红土取样装进两个袋子,一个留考古队,一个准备送去做理化分析。
程缭的相机在头顶响了一声。他拍的是红土层和周边黄土的分界线,那道线极其清晰,不像自然沉积,像是被人用铲子拍实了之后刻意抹平的。
“这是人工夯筑的红土层。”棠枝的声音很平静,但她把取样袋封口的时候手指用了力,封口条按了好几次才按紧。
“跟北邙山宋代贵族墓葬群的椁室外填充层做法一致。下面是椁室。”
小禾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
“那我们现在。”
“不挖了。”棠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再往下就是椁室顶板。探沟方案里说好了的,碰到椁室就停。接下来要等市里批复正式发掘方案,才能动下面的东西。”
她把沾满泥土的手套摘下来,扔进工具袋里。抬起头的时候,正好对上程缭的目光。他站在三脚架后面,相机已经关了,双手插在工装马甲口袋里,帽檐压得很低,但她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表情,他也在看那段红土层,看得很专注,像是在丈量什么。
“程缭,你能把红土层和黄土的分界线拍一张高清的给我吗?要能看清夯筑痕迹的。”
“已经拍了。”他把相机从三脚架上取下来,翻了两下LCD屏,把屏幕转向她。画面里,红土和黄土的分界线清晰得像一条用尺子画出来的线,在分界线上方大约两公分的地方,有一道极浅的、波浪形的压痕,每隔六七公分出现一次,节奏均匀。
棠枝盯着那道压痕,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肋骨。
“这是夯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分层夯筑的时候,夯杵头打在土层上留下的印子。能留下这么清晰的夯窝,说明。”
“说明这个椁室不是随便填的。”程缭替她把话说完了。
“他们每一层都夯得很实,红土铺一层夯一层。这种施工标准,要么是工期充裕,要么是墓主人身份够高。”
“或者两者都有。”棠枝站起来,脱下手套。
“我去给温教授打电话。”
她往探方外面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程缭:
“你刚才说的,夯窝不是随便填的,你怎么看出来的?”
“拍多了就记住了。”他说,
语气跟上次说“拍多了就记住了凿痕断代”的时候一模一样,懒洋洋的。但她注意到他握着相机的手还没有离开按键,拇指搭在快门上。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他把相机放下,看了她一眼,这次没有翘嘴角,没有歪头,没有调侃。少见的认真。
“棠枝,这个夯窝的做法跟我三年前在山西拍过的一个元墓几乎一样。那个墓主人是元代一个被抄了家的官员,连墓志铭都没留,但他的椁室夯土层做得比同期亲王还精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有时候墓主人的身份不一定写在墓志上。可能写在土里。”
棠枝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转身往工地门口走,拨通了温松樵的电话。
温松樵在电话里听她说完红土层和夯窝的情况,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棠枝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棠枝,你可能挖到了一个不是寺庙遗址的东西。”
“什么意思。”
“我下午回来的路上顺道去查了一下你们那边的地方志。你们现在挖的这片地,清代叫‘忠义庄’,明代叫‘周家茔’。茔就是坟地。”
棠枝站在工地门口,四月的风从远处山脊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她回头看探方。西壁下方那段暗红色的夯土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醒目,像一道嵌在剖面里的锈迹斑斑的界碑。
一千年前有人用红土封住了一个秘密,然后盖上一座寺庙压在上面。他们以为这样就不会有人找到了。
“棠枝?”电话那头温松樵叫了她一声。
“在。”
“你现在马上召集所有队员,开个临时会。从今天开始,工地要配专人夜班看守,遮雨布全部加盖。如果是高等级墓葬,盗墓贼闻着味儿就来了。还有,明天一早我去市里帮你催方案批复。你稳住现场,什么都别动。”
“明白。”
棠枝挂了电话,站在原地,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遮雨布已经盖好了。小禾带着两个队员在探方上方拉好了两层防雨布,边角用土袋压实。探沟的位置用木板临时盖住,上面压了一块石头。天边已经开始泛橙,远处的山脊被夕阳镀了一层暖黄色的边。
程缭站在探方南壁外侧,三脚架已经收了,相机挂在胸前。他没有看她,而是看着西边那片正在变色的云层。
“要下雨了。”
棠枝走到他旁边,也抬头看天。云层压得很低,边缘是铅灰色的,中间透着一丝暗橙,像是烧了一半的灰烬。
“今晚你值班吗。”
程缭问。
“我值班。”她说。
“小禾她们明天还有工作,让她们早点休息。我自己守着。”
程缭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那我陪你。”
“你不用,这是考古队的活。”
“我是摄影组的。”他把镜头盖扣上,转头看她,嘴角翘起那个歪歪的弧度。
“摄影组需要记录工地夜景。这是工作安排。”
“我没有安排你。”
“那我自已安排。”
棠枝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反驳,但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事实上她也不太想反驳。
“你去不去吃饭。”她说。
“食堂今天还是红烧排骨。”
“我问你吃不吃饭,没问你食堂做什么。”
“那就吃。”他把相机包甩到肩上,往前走了一步,停在她旁边,声音压低了一点。
“棠枝。”
“嗯。”
“这个墓不简单。”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他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清晰的下颚。
棠枝站在原地,看了程缭一眼。
“你这不说废话呢吗。哪个古墓简单啊。”
没等程缭说话,棠枝突然像是想到什么。
“你今天为什么躲着我?”
“你在避嫌?”
程缭昂头,帽檐下的眼睛深邃,对着棠枝露出笑容。
“我说我在装酷你信吗?”
棠枝轻拍了一下程缭的帽檐。
“啥年代了,还整上非主流了。”
拍完棠枝就往招待所跑。
边跑边说。
“等会食堂见啊程老师。”
程缭摘下帽子,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身影。把帽子盖在脸上,不知道像是想到什么,发出一声低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