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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正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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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太阳爬到正头顶,探方里遮阴的盖布还没有送来,夯土被晒得发白。
棠枝蹲在探方底部,把上午取的那袋墨粉样本放进标本盒,贴好标签。身后的砖铺地面已经清理出大半,西侧露出完整的砖砌台基边缘,柱础和磉墩的对应关系越来越清楚。她拿起绘图本,在平面图上补了两笔,又停住,偏红的那段夯土到底为什么要填在那里?如果是外来土,要么是本地土不够用了,要么是有意为之。宋代寺庙的地基,用外来土填某个特定位置,通常只有一个原因:
“那个位置下面还有东西。”
“棠队,吃饭了!”小禾趴在探方边上喊,手里举着两个盒饭。
棠枝应了一声,把手铲插进工具袋,爬出探方。队员们都聚在工棚底下的阴凉处,一人一个盒饭,筷子碰饭盒的声音此起彼伏。她扫了一圈,没看见程缭。
“摄影组的人呢?”
“程老师?”小禾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往东边指了指。
“在那边,他说正午的光才能拍出建筑的细节。”
棠枝拿起自己的盒饭,往东走了几步。程缭蹲在大雄宝殿遗址东侧的一根柱础旁边,相机架在三脚架上,镜头对着柱础顶面的榫槽。正午的阳光直直砸下来,柱础面上的每一道凿痕都被拍得清清楚楚。他的黑色速干T恤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小片,左手扶着镜头,右手食指搭在快门上,一动不动。
“你不吃饭?”
程缭没回头,也没按快门,只是抬起右手示意她别出声。棠枝靠在旁边的残墙上,打开盒饭。红烧肉、炒豆角、米饭。她扒了两口,余光扫到程缭终于按下了快门。
“这个榫槽的凿痕走向不对。”他把相机从三脚架上取下来,低头翻看屏幕,像是在自言自语。
棠枝咬着筷子凑过去看了一眼。榫槽是柱础顶面用来固定木柱的凹槽,正常应该是正圆形,但程缭拍的这个,边缘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斜向凿痕,从榫槽内侧往外延伸,像是一道后来补上去的刻痕。
“这是二次加工。”
棠枝放下筷子,蹲到柱础前面,手指悬在凿痕上方,没有碰到石头表面,“原先的榫槽可能不够深,或者柱子尺寸改了,后来补凿了一道。南宋有过一次大修,可能是那时候留的。”
“不是南宋。”
“你怎么知道?”
“凿痕的风化程度和柱础本身不一样,说明时间差得远。但这个凿痕的工艺用的是斜刃凿,南宋修寺庙一般用平刃凿。斜刃是北宋的风格。”
棠枝转头看他。有些惊讶。程缭还是低着头翻屏幕,语气平常。
“你还懂凿痕断代?”
“拍多了就记住了。”他把相机关了,挂在胸前,终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关节咔嗒响了一声。然后他看了一眼棠枝手里的盒饭。
“你们中午就吃这个?”
“不然呢。”
“难道还能给摆饕餮盛宴吗。”
棠枝又吃了口米饭。
程缭刚想靠在身后的残柱上,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棠枝。
“棠队长,这柱子可以靠吧。”
棠枝点了点头。
“这些是支撑残址的废柱,没什么研究价值。”
程缭靠在柱子上,挑了挑眉。
“我以为考古队天天吃压缩饼干。”
“那是野外调查,驻地有食堂阿姨。”棠枝把剩下的半盒饭扒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你中午不吃饭?”
“带了。”
他从工装裤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面包,包装纸已经压皱了,撕开咬了一口。棠枝看着那个面包,转头走到工棚底下,给他端来一份盒饭。
“队里多定了一份,你吃不吃。”
程缭嚼着面包看她。
“有肉。”
他把面包塞回口袋,接过盒饭,靠在柱础旁边开始吃。他吃相比她斯文得多,一口一口慢慢嚼,筷子拿得很稳,咀嚼的时候下颌线一动一动的。
“你平时在工地都只吃面包?”
“看情况。”
“什么情况?”
“有食堂就蹭,没有就面包。”他夹了一块红烧肉,看了看,放进嘴里。
棠枝靠在残墙上,双手抱胸,看着吃饭的程缭。这个人说话永远只说一半,另一半藏在他那个歪歪的嘴角里,等你发现自己被绕进去了,他已经把饭吃完了。
程缭把空饭盒放到棠枝的空饭盒上面,抬头看她。
“棠队长,西边那段夯土。”
“怎么了。”
“你早上说含铁量偏高,可能不是本地土。我刚才在大殿后面的土坡上也看到同样的土色,那里不是探方范围,你们没挖到。”
棠枝站直了。大殿后面不是他们的发掘区,不在探方布设范围内,但如果那里也出现了同样的外来土,说明这批土的来源可能比他们想的更复杂。
“带我去看。”
土坡在遗址西侧围墙外面,不属于本次发掘范围,平时没人过去。程缭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但每一步踩的位置都很准,避开松动的碎石和杂草丛。棠枝跟在他身后,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左脚先落地,重心偏右,不是刻意走位,是长期爬山养成的习惯。
“这里。”他停在一块裸露的土坡断面旁边。
棠枝蹲下来。断面是被雨水冲刷出来的,土层暴露在外,中间有一小段颜色明显偏红,跟她探方里那段一模一样。她掰了一小块土在指尖碾开,质地也对得上,含砂量低,粘性大,不是本地常见的黄土。
“这不是从附近取的。”她站起来,看了一眼远处的山。本地的山体是花岗岩风化土,黄色偏灰,含砂量高。这种红色黏土至少要往西翻两个山头才有。
“宋代的和尚为什么要翻两个山头运土过来填地基?”
“填的真是地基吗。”程缭说。
棠枝看向他。他站在土坡上方,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把他整张脸都照得明亮。他的表情难得正经。
“你在探方里说,那个位置偏红的夯土层下面可能还有东西。”
“我是猜的。”
“猜得挺准。”他把相机举起来,对着土坡断面拍了一张。
“我们拍古建的有个习惯,看到颜色不对的木头,先别上漆,底下可能有补丁。土也一样。”
棠枝看着夯土层思考了一会。
“红土是为了防腐,红粘土致密,隔水隔氧,和白膏泥作用一致,用来包裹椁室隔绝地下水,延缓棺木腐烂。红土紧贴木椁分层夯实,和周边原生黄土界限分明,是典型人工回填土。”
“红色象征血与生命,古代达官贵族认为红土护尸,助亡魂轮回,驱邪避煞。”
棠枝和程缭同时抬头。
“墓葬群!”
程缭蹲下身碾了一把红土放在手里闻了闻。
“并且墓主人身份特殊,只有贵族高等级墓葬才会耗费人力远距离运土,平民无力承担大量土方运输。”
棠枝手有点发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程缭,你今天下午有空吗。”
“有。”
“帮我把西壁剖面拍一遍。从上到下,每层拍一张高清的。我要拿去跟这片土坡对比。”
程缭从土坡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秒。
他轻佻地笑着。
“这个算工作安排还是请我帮忙。”
“工作安排。”
“那我不干。”
棠枝深吸一口气。
“……请你帮忙。”
“行。”他头也不回地往探方方向走了,背影懒洋洋的,手里转着镜头盖,咔哒咔哒响。
下午四点,探方里的光线开始变柔和。程缭用了将近两个小时把西壁剖面逐层拍完,每一层的焦点都精准,景深刚好覆盖到夯土分界线的位置。棠枝在旁边用笔记本逐层记录土色和包含物,两个人的节奏出奇地默契,她报层位,他找机位;她量厚度,他调光圈。
棠枝收到照片的时候立马开始和已出土的墓葬夯土层进行对比,最终她确定,这片遗址下,还有一整片宏大的贵族墓葬群。
她连忙把文件传输给带队教授温松樵。
温松樵收到信息后,马不停蹄地去了市里考古局。
收工的时候,棠枝站在探方边写日志。看着程缭把相机收进包里,然后对着程缭露出两颗小兔牙。
“程大摄影师,今天辛苦你了。明天市里会来人勘查。今天你可是大功臣。”
“今晚食堂有红烧排骨。去不去?”
程缭拉上摄影包的拉链,站直身子,嘴角翘起那个歪歪的弧度。
“棠队长,你在邀请我吃饭吗。”
“我在告诉你食堂的菜单。”
“那我考虑一下。”
“行。”
他背着包往外走,走到工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棠枝还站在探方边上写日志。他没有喊她,举起相机对着她的侧影按了今天的最后一次快门。她站在夕阳和土地之间,背后是层层叠叠的夯土和砖石,身前是还没有揭开的千年秘密。而他拍下的,是这一刻她站在两者之间的样子。
他低头看屏幕,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点点,变得很轻很淡。
然后他把相机盖上,转身往招待所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