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队花今天也在钓摄影师》清澈桃汁

1、第 1 章 四月，

　　四月，江南的梅雨季还没到，但空气里已经能拧出水来。
　　棠枝跪在探方底部，已经在同一块淤土上剔了将近两个小时。她琥珀色的瞳孔专注的盯着夯土层，竹签的尖端一寸一寸地刮过土层，泥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露出底下一小片暗青色的砖面。她的手很稳，呼吸很浅，整个世界都缩成了眼前这巴掌大的剖面。
　　“棠队，要换人吗？你已经跪太久了。”小禾趴在探方边上，下巴搁在胳膊上，声音带着午后的困意。
　　“不用。”
　　棠枝把黏在额头上的一缕碎发吹开，抬头冲小禾笑了一下。她的两颗大门牙要比其他牙齿长一点，笑起来像一只阳光小兔。
　　“你先去吃饭吧，等你吃完再来换我。”
　　大雄宝殿基址的发掘已经进入第三周。柱础全部露头，磉墩的夯土层清晰得像切开的千层糕，西侧那片宋代砖铺地面保存完整，让省里来的专家站在探方边连说了三遍“难得”。
　　棠枝每天天刚亮就进场，天黑收工，有时挖掘上头甚至会忘记吃饭，师妹小禾说她不像一个队长，像个钉子，钉进土里就拔不出来。
　　今天是摄影组进场的日子。棠枝把这件事排到了所有待办事项的最后一项，上个月报上去的申请写的是“需古建筑摄影专业人员”。考古所批了个名字回来，叫程缭。她搜过这个名字，在几本古建筑图册的封底上见过，作品硬，但圈子里关于他的说法不太统一，有人夸他是国内拍木构拍得最好的，也有人说他不好合作。
　　具体怎么个不好合作法，没人细说。棠枝硕士毕业就进考古队了，见过太多被贴上“不好合作”标签的人，她喜欢这个词，这种人一般只认自己看见的，不会为虎作伥，无法让有心之人获得利益，自然就不好合作。
　　十点刚过，探方上边传来小禾的声音，带着不太自然的客气：
　　“你好，请问找谁？”
　　没有人回应。
　　棠枝停下手中的动作，听见头顶有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但位置不对，不是走在探方边缘的硬土上，而是走在某个更窄，更不该承重的地方。马丁靴鞋底碾过干燥的夯土面，带出细小的土砾，哗啦啦撒在她刚清理干净的地面上。
　　棠枝猛地抬头。
　　隔梁上站着一个人。
　　逆着光，棠枝第一眼只看见一个轮廓。身形修长，肩宽腰窄，黑色T恤塞进深灰色工装裤，腰上挂着一个镜头筒，晃悠悠的。手里拿着一个相机，而此时相机已经举到棠枝眼前。
　　他的站姿很松，重心全压在右腿上，左腿微屈，踩在隔梁上最窄的那一段，脚踝离隔梁边缘不到两公分。
　　“咔嚓。”
　　快门按下去的同时，棠枝冷着脸站起来。
　　还没来得及说话，相机就放了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棠枝这才看清。
　　双眼皮，眼型狭长，黑发懒散地散下，下颚线很清晰，唇角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地微微眯眼，像是在测光。
　　“摄影组的。程缭。”
　　尾音往下掉，懒洋洋的，好像这两个字不值得他费力说完。
　　“下来。”
　　棠枝声音不大。但周围三个蹲在探方里的队员同时停下了手里的活。
　　程缭低头看她。他站在隔梁上，高出她大半个身子，他嘴角依旧上扬。
　　“等我把这张拍完。”
　　“你不能再拍了，你现在站在隔梁上。”
　　“我知道。”
　　“你知道？”
　　“刚上来的时候看见你们的标记了。”他说得漫不经心，继续摆弄相机，好像“看见标记”和“遵守规则”是两件完全不相干的事。
　　棠枝停顿一秒。
　　“你下不下来？”
　　“我就站一会，拍个全景。”
　　棠枝没有犹豫，掏出手机对着站在隔梁上的程缭拍了张照，然后传给了摄影组的宋教授。
　　程缭放下相机看着棠枝。
　　“你在干嘛。”
　　棠枝在手机上打字没有理他。
　　“你刚刚是不是拍我了。”
　　棠枝依旧没有理他。
　　“这么多年一直都是我拍别人，还是第一次有人拍我。”
　　程缭懒散地勾着唇角。
　　“棠队长，你很特别嘛。”
　　棠枝在手机里点下发送，终于抬头看他。
　　程缭刚想说什么，兜里的手机就响起来，他接起，手机对面宋怀明的声音洪亮：
　　“臭小子，给我下来！你要是不听棠队长指挥你就给我滚回来！我换个人去！”
　　程缭把手机拿远，挑了挑眉。敷衍着说了句“行，知道了”。然后挂断电话。
　　他收起手机，看向冷着脸的棠枝。低头戏谑地笑了一下。
　　“棠队长，这次算你赢。”
　　他把相机挂回胸前，单手撑着隔梁边缘，翻身跳下来。动作干脆利落，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
　　站定之后，他比棠枝整整高出一个头。棠枝得仰头才能看见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看得棠枝火气噌噌冒。
　　“棠队，对吧。”
　　“棠枝。”
　　“棠队。”他重复了一遍，没改口。
　　“拍个照而已，不用这么紧张。”
　　“这是规矩。”
　　“规矩谁定的。”
　　“考古操作规程。国家文物局颁布，每一个考古队都必须执行。”
　　棠枝一脸认真，语气不紧不慢。
　　“你不遵守规矩，出了事，责任在我。所以请你配合。”
　　周围安静了一秒。小禾已经退到探方另一头，假装整理取样袋，耳朵竖的比天线还直。
　　程缭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一下，舌尖顶了顶脸颊。
　　“棠队。”他把相机摘下来，拎在手里。
　　“你这人，也太古板了。”
　　棠枝没理他，别开脸，弯腰从器材箱里拿出卷尺。
　　“你要拍全景可以，站在探方南壁外侧，那块已经发掘完了，承重没问题。隔梁这里不行。”
　　“好。”
　　他应得太快，棠枝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再换镜头了，手速飞快，咔哒一声卸下长焦，换上一支广角，动作行云流水。
　　棠枝注意到他的左手食指第二关节有一道白色的旧疤，很长，从关节横到指根。那根本不是磕碰能弄出来的伤。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右手虎口上的伤疤。
　　“你那个相机，遮光罩掉漆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出这句话。
　　程缭低头看了一眼遮光罩，又抬头看她，眯了眯眼；
　　“跟了我六年。三年前拍佛光寺的时候掉下来一根梁木，它替我挡的。”
　　“你爬过佛光寺的屋檐？”
　　“东大殿后檐。那角度拍斗拱最好，别的没地方能站。”
　　棠枝沉默了片刻。佛光寺东大殿，唐代木构，国内现存最早的木结构建筑之一。能上去拍的人，全国不超过一只手。
　　她没再说什么，拉开卷尺，蹲下去继续量砖铺地面尺寸。程缭往南壁那边走了几步，找好了位置，重新举起相机。
　　两个人各干各的，谁也不理谁。但棠枝余光扫到他，他拍照的时候跟不拍照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人。举相机的手极稳，呼吸放得极轻，每一次按快门之前都会停很久，像是在等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瞬间。
　　量到第三段尺寸的时候，她听见他在南壁那边开口了。
　　“西壁从上往下数，第三层和第四层之间，那段夯土颜色偏红。”
　　棠枝的手顿了下，偏红的夯土层她早在一周前就注意到了，含氧化铁成分偏高，土源可能不是本地的。这种极小的细节，除了年岁高的老教授或是专业极强的人，基本观察不到，程缭站了十分钟，他什么时候看到的？”
　　“不是本地土，可能是从别处运来的。”她说。
　　“为什么要从别处运？”
　　“那就要继续挖下去才知道了。”
　　沉默了片刻。
　　“棠队。”
　　“什么？”
　　“我刚才踩隔梁的时候。”他放下相机，
　　“踩的不是第三层。”
　　棠枝愣了一下。
　　“最上面的那层表土层。”他说：
　　“夯土结构我已经看了，能承重。你刚才没问我踩的是哪一层，直接就让我下来。”
　　他的语气不是质问。是陈述。像是在复盘刚才那场冲突，把每一个细节都掰开了摊在她面前。
　　“你看到了我踩上去，看到的是有人踩隔梁这件事本身，不是这个人踩了哪一层。”他把相机挂在胸前，转过来面对她，表情还是那个懒洋洋的样子，但眼睛没有笑。
　　“棠队，你的规矩我理解。但你能不能先看一眼再判死刑？”
　　周围没人敢出声。
　　棠枝看着他。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极深的琥珀色，不笑的时候像凝固的树脂。
　　她转头看向隔梁，目光扫过刚刚程缭站的地方。
　　然后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把卷尺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说得对。”
　　三个字。清清楚楚。
　　程缭眉毛动了一下。不是得意的那种动，是被意外撞了一下。
　　“我没看清楚你踩的具体是哪一层，看到你在隔梁上就直接让你下来。”她把卷尺放回器材箱，关上箱盖，抬头看他。
　　“这是我的问题。我跟你道歉。”
　　棠枝对着程缭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棠枝属于那种，如果你触碰到了规则的红线，那你就是敌人，可如果误会解开，她又会毫不犹豫的把你划入自己人的范畴。
　　安静了大概有三秒。
　　程缭低下头，右手无意识地拨了一下镜头盖，咔哒咔哒响了两声。然后他抬起头，左边嘴角翘得比右边高，笑得有点歪，有点坏，但和刚才那种欠揍的笑不一样。这次的笑里面没有“逗你玩”。
　　“棠队，你这人。”
　　“干嘛。”
　　“不太像我之前遇到过的那些队长。”
　　“你之前遇到过的队长是什么样的。”
　　“就算别人没错也要把错扣在别人头上。”他把镜头盖扣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你是第一个骂完我又跟我道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