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瘗骨之上》姚家玲珑

36、乖孩子，帮我出去 石室阴灯照

　　通道越走越宽。

　　裴思横能感觉到空间在扩大，墙壁往后退，脚步的回声也散了出去。空气不再贴着皮肤，他直了直腰，头顶没有了压迫感。姚子安停在前头，蜡烛举得高了一点，火光往前探，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光到了那个位置就不再往前，停得很齐整，切出一条明暗分界线。

　　“到了。”她说。

　　裴思横跟上去，站到她身侧。头灯的光束扫向前方，眼前的黑暗退开了一片，他们正站在一处石室的边缘。

　　石室很大，顶部很高，比他刚才估摸的还要高出一截。地面是人工凿平的，四壁也修整过，凿痕比外头通道里的细得多。空间整体呈不规则的圆形，直径少说有二十来步。

　　正中间立着一根石柱，颜色比周围的岩石深，泛着一层油润的光，看上去被反复打磨过，跟之前石头城的石头差不多。石柱不高，约莫到人胸口，截面是方的，四面都刻着东西，隔得太远看不清楚。柱子顶端的平面上放着一个石盘，盘里积着深色的液体，看不出是什么。偶尔有水滴从高处落下来，那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荡开，又撞回来。

　　裴思横的视线从石柱往下移，落在了地上。

　　柱子周围跪着几个人。他数了数，有六个，他们都面朝着石柱，双手撑在地上，额头触地，脊背弓得很低。跪拜的动作整齐划一，节奏缓慢，一上一下，嘴里念叨着什么，混在一起听不清。裴思横听了一会儿，耳朵里全是那种含混的气声，就像是很多人同时在磨牙。

　　姚子安往前迈了一步，裴思横伸手拉住她的背包带。她回头看他，他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先看看。”

　　她点了点头，把蜡烛放低，慢慢绕着石室边沿走了半圈。裴思横跟在后头，两人沿着墙根移动，脚步踩得很用心。

　　靠近一些以后，他看清了那些人的脸。六个人的脸都灰扑扑的，感觉是饿了很久了，脸颊凹陷，嘴唇干裂发白。眼睛都睁着，但目光没有焦距，黑眼珠朝上翻着，露着下眼白。他们的表情一模一样，松弛呆滞，嘴唇机械地翕动，随着身体一俯一仰，嘴里反复吐出同一串音节。

　　裴思横感觉有人的脸很眼熟，就把手机掏出来，翻开相册，找到之前的折多山失踪档案。他对着几个人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手机屏幕。照片里的峰哥白白胖胖，挺国泰民安的，对着镜头笑。地上的人瘦得脱了相，鼻梁和下巴的形状对得上。

　　“是峰哥。”他低声说。

　　姚子安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她点了点头。

　　地上的人年龄跨度很大，有男有女，衣着破烂，头发粘成缕，沾着灰土和干涸的泥浆。其中一个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肩胛骨从破布衫里凸出来，每一次俯身都在颤抖。

　　姚子安蹲下，把手里的蜡烛放在地上，去看这些人的动作，几个人跪拜的频率完全一致，节奏稳定，身体起伏的幅度也相同。盯着旁边那个人的手，指尖似乎是用力在什么地上磨过，一层皮已经没了，血已经黑了。干涸的血混着灰土，形成一片暗色。

　　裴思横背上的包有点重，一时半会蹲不下来。他站在旁边，心里发毛。他感觉这群人在眼前，却感觉不到一点活气。感觉这群人似乎是感知都没了，都察觉不到旁边有人来了。他犹豫了一下，往前挪了半步，伸出手，拍了拍峰哥的肩膀。

　　峰哥没反应，他又拍了拍，用了点力。

　　那人停住了，他僵在那里，额头还贴着地，身体没了动作。其他人还在继续跪拜，节奏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峰哥慢慢抬起头，颈椎一节一节地撑起来，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他的脸转向裴思横，眼睛还是往上翻着，灰白的面孔在头灯下显得不真实。他整张脸正对着他，但是没有看裴思横，鼻翼一张一翕。

　　裴思横把手收了回来。

　　峰哥的身体后仰，后脑勺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看着都疼。他身体在地上弹了一下，然后不动了，双臂跟没力气一样，乱摆在身体两边。

　　裴思横有些心慌，往后退了一步。他盯着倒下的人，又去看其他的人。剩下五个还在拜，动作依旧，节奏依旧，少了一个人，队形缺了一块，他们也没什么其他的动作。

　　他等了一会儿，峰哥没有起来。他刚想说话，余光瞥见姚子安动了。

　　她倏地站了起来，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直直地盯着那根黑色石柱。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眉头松开，脸上的表情变成了呆滞的样子。

　　然后她往前走。

　　裴思横叫了一声：“姚子安。”

　　她没听见。

　　她走到峰哥刚才跪着的位置，膝盖一曲，跪了下去。双手撑地，额头触地，然后抬起上身，再俯下去。她的动作和旁边的人没有任何区别，节奏也跟旁边那群人一样了。

　　裴思横僵在原地，他盯着姚子安的后背，又去看石柱。石柱顶上的石盘里，那层深色液体似乎是有蠕动的动作。他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要是碰一个人就能替换，那他最好站远一点，死道友不死贫道诚不我欺。

　　他离着这些人有了点距离，他举起手机，对着跪拜的五个人都拍了脸照，反光把其他几个人的脸都照得很清楚。他把几张图翻来覆去看，盯着第二张照片发呆。姚子安对面那个人，二十几岁的样子，是个穿黑夹克的男人。他感觉这个人的脸很熟悉，但是一时半会想不出来。看见衣服和上头的一些挂件，突然想到这大概是那个摄像设备的主人。

　　他又拍了几张，把手机上下甩了甩。现在的信号栏还是空的。他挪走到通道口附近，举起手机又甩了甩，总归是上头跳了一下，出现了一格微弱的信号。他马上趁着这个时机编辑信息给安叔微信发了过去。内容很短，大致的意思就是找到主播那个峰哥了，人已经没意识了，姚子安现在出了点状况巴拉巴拉，把定位也发了过去，发完以后盯着屏幕看，那条信息转了几圈，发送成功。

　　然后这鬼日的信号又断了。

　　裴思横叹了口气，塞回裤兜就转身去看姚子安。她还在拜，看着呆呆的，他喊了几声，她没有反应。他又不敢靠近，只能站在墙边干看着，隔三岔五喊一声，期望她能醒一醒。

　　姚子安其实有点意识，但是感觉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耳朵旁边有人在絮絮叨叨说话，听着头昏脑涨的。她跪在地上，手掌下的地面又冷又糙，还陆陆续续闻到一股味道，又甜又腥，从石柱的方向飘过来，钻进鼻子里。她想停下来，但腰身自动往下弯，手肘自动屈起，额头自己找着地面贴上去。

　　她刚进这里脑子里的声音就开始叫嚣了，从进入通道就开始了，在脑子深处震出来，贴着骨头响。声音没有性别，听起来不男不女的。“乖孩子……到我跟前。”

　　她每拜一次，就觉得自己的神志往石柱靠近了一点。身体还跪在原地，意识被扯出去一截，看起来就更加昏昏沉沉了。她趁着跪的过程中，努力想看清石柱上刻的字。那些刻痕从地面一直攀到柱顶，是她从未见过的符号，弯弯绕绕首尾相连，跟活着的虫子一样，每一眼见到的都不一样。

　　她的视线被吸住了，脑子里的声音越来越大。裴思横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闷闷的，听不出远近。他在喊：“姚子安。”

　　她听见了，但是发不出声。额头又一次贴到地上，眼皮比之前更沉了，但是她无比清醒，甚至能在心里数拍子，每一下都与旁边的人合着。“真是药丸。”

　　“到我跟前……到我跟前……到我跟前。”

　　姚子安想笑，她不算是有素质的人，现在的心里骂的都是脏话，也不知道眼前的东西听不听得见。她拜的时候眼角余光扫到裴思横。他正贴着墙，脸色比地上的人还难看，手里攥着手机，看起来紧张兮兮的，正瞧着她呢。

　　眼前的柱子在她眼里似乎扭曲了起来，里头有东西在说话，从空气中传来。那声音在叫她的名字，一声接一声，催她靠近。她的影子投在石柱上，被拉得细长，和那些刻痕缠在一起。那个声音变了，更加温和了一些，她甚至能感觉到身后某人贴在耳边的热气：“哦……乖孩子，帮我出去。”

　　她眼睛有些艰难扫了一圈，看向了侧面那个男人，认出了他。是旅馆里那个男生，当时进来还打招呼来着。她没来得及细想就觉得有东西遮住了她的意识，眼前黑了下去。

　　裴思横看着姚子安越来越往上的白眼心头害怕，走到通道那里等着信号呢。过了十几分钟，手机提示音响起，震了一下。他连忙低头看，是安叔的回复。

　　“找到了就好，别动他们，你到洞口坐着。我派人来，你等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