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瘗骨之上》姚家玲珑

37、妈呀，真疼啊 血点眉心破

　　裴思横在通道口待了有阵子，手机电量掉得厉害。

　　每隔几分钟他就点亮屏幕看一眼，信号还是空的。安叔的回复停在对话框最底下，他盯着那几个字翻来覆去地看，心里没踏实多少。他往石室方向瞟了一眼，几个跪着的人还在动，姚子安混在里头，动作跟那些人分毫不差。他不太敢过去，只把背贴在通道壁上，后颈的汗一层一层往外渗。

　　洞穴里太黑了，头灯把面前一小片地方照得发白，身后就是来时的通道，黑洞洞的看着心慌。

　　他仰起脖子，眼睛找到上方那个洞口。

　　光从上面漏进来，上头的土屑晃晃悠悠掉下来，在光里竟然有了形状。他想只要那个洞还开着，他就能说服自己，到时候外头安叔安排的调查员来了，就能出去了。

　　他正这么想着，洞口边沿冒出来一个人头，那人从上头洞口探着头，脸白得发青，眼窝深陷，头发贴着额角。

　　OMG你吓到我了……

　　裴思横心跳一下子卡在嗓子眼，他张了张嘴，都没敢出声。那个人盯着他，嘴唇往两边扯裂开一个笑。

　　裴思横还没来得及跟他说话，就见那人搬起一块什么东西，往洞口一盖。

　　光被遮着一部分了。

　　裴思横喊了出来，诶诶诶的叫声在石壁之间撞来撞去。他又喊了几声，外面没人应。头灯照向上方，光打在上头盖着的东西上，是个匾额，应该是庙外头地上的。

　　他心里骂了一句，死道友不死贫道诚不我欺，这话如今轮到他自己了。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他强迫自己转过身，朝石室那边看了一眼。

　　头灯光柱扫过去的一瞬，他头皮一紧，瞧见刚才还在跪拜的几个人全站起来了。

　　有的一部分面朝着他这边，身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眼睛仍然翻着，嘴角挂着口水。他们站得歪歪斜斜，膝盖不大会打弯，一步一步往他方向挪。裴思横吞着口水贴着墙壁，手扒着洞壁，额头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流。他从来没有这么想要当蜘蛛侠。

　　背对着他的姚子安听到裴思横的叫声了，她很想回头看他一眼，但脖子转不过去。她感觉到自己翻白的眼珠在眼眶里发胀，一阵一阵地涨疼。现在脑子里的声音依旧在蛊惑，语速快的跟发电报一样，意思还是“孩子，你为什么不过来”，这种类似的话。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跟着旁边的人一起站了起来，腰要直不直地往上挺。她咬住下唇，心想这可不行。牙齿用力把嘴唇咬破了，感觉自己又回来了，血腥味在嘴里漫开，舌尖顶上去感到一阵锐疼。

　　有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手能动了。

　　那层壳裂开一条缝，她用力把右手往嘴里塞，门牙卡在中指指腹上，咬了一口。皮肉破开血涌出来，脑子里的声音拔高了一截，乍然到了最高处就没了。她的身体重得厉害，膝盖一软重新砸回地面，额头差点磕到柱根上。

　　她跪在那里大口喘气，指尖的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和积灰混成暗红色的泥点。

　　眼睛疼得厉害，感觉眼珠子被人揍了一圈，又酸又胀。她想把眼睛完全睁开，刚抬了一点眼皮，就酸疼得她倒吸一口气。她只好眯起眼睛，从睫毛缝隙里看东西。

　　她看见周围几个人已经站起来了，正往通道口的方向走，又看见裴思横缩在通道里，抖成一团。她想笑，嗓子干得发痒，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气若游丝。

　　她又瞧了瞧自己的手，咬破的中指上，血出来的倒是快，不过不是特别多。她现在身体还在飘，但是好歹是能够自己能够控制一点点了。感觉自己身体不麻了之后，她又挤了挤伤口，让血出得更利索些，然后她朝最近的那个人走过去。

　　她旁边一个是个老人，灰白的头发粘成几绺，脖子细得撑不住脑袋，走路的时候头一点一点的。姚子安拦住他，抬起右手，把冒血的中指按在他眉心正中。血在他额头上洇开，暗红色在皮肤上意外瞧不出来。老人的身体猛挺，眼珠子在眼眶里颤了两下，然后直挺挺往后倒，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

　　她没停，一个个来。裴思横闭着眼睛在念叨着什么，声音比这里的大，没听见这里的动静。

　　峰哥躺在一边还没醒，她也补了一下，手指按在他额心，血渗进他灰白的皮肤里。

　　做完这些，她也撑不住了，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地面又硬又冷，她喘得厉害，胸口起伏，感觉自己眼前花花绿绿的重影。嗓子眼在口呼吸中也疼，她咳了两下，口水混着血丝喷出来。她抬手抹了把脸，手背上沾了灰和血，黏糊糊的。她低头看自己的膝盖，裤子的布料磨破了一块，渗着血丝，大概是刚才跪下时蹭的。她试着蜷了蜷腿，肌肉抽了一下，酸疼从大腿根一直窜到腰眼。

　　裴思横再怎么迟钝，咳嗽声是听得见的，瞧见这里一大片七横八拐地躺着。

　　她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朝裴思横摆了摆。他看见姚子安坐在地上，脸上黑糊糊的，额角有血，右手手指上全是红的。他愣了几秒，连滚带爬地挪过来，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挤出一句：“你没事吧？”

　　姚子安摇摇头，声音又哑又低：“没事。”

　　裴思横把她搀起来，瞧见她两条腿还在抖。她借着他的力站起来，脚底板发麻，踩在地上跟踩在棉花上一样，使不上劲。她晃了一下，裴思横赶紧扶住她胳膊。

　　她没看他，往石柱那边走去。裴思横跟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石柱前头的地面被他们反复跪拜磨出一片深色的印子，姚子安走到柱前，头灯的光从裴思横的方向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柱身上。

　　柱面上的刻痕带着象形文字的路数，刻痕利落，首尾相连，弯弯曲曲盘在一起。

　　符文里嵌着东西。

　　她把眼睛又凑近一些，看见那些刻痕的槽底有细如发丝的金属线，表面覆着一层绿锈。姚子安盯着看了一会儿，指尖的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渗了出来，一滴落在石柱根部的凹槽边沿。那滴血渗进石缝里，她感觉柱身上的符文动了一下，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眼睛太疼了，看什么都有重影。她往前一步，膝盖碰到石柱基座，冰冰凉凉的。

　　裴思横站在她身后，他小声问：“上头写了什么？”

　　姚子安声音从前面飘过来：“看不懂。”

　　她蹲着挪了挪位置，转到石柱的另一面。这一面的刻痕更多，排得更密。符文之间还刻着图案，线条很浅，得打着光侧看才能看清。她把头偏过去，看见那些图案画的是山，山下面有东西在爬，长条形的，不知是虫是蛇。再往下看，图案变成了一个圆盘，圆盘四周有齿轮状的凸起，中间是个空洞。那些线条弯弯曲曲地伸进洞里，跟石柱上的金属线是连着的。

　　她盯着那个圆盘图案看了很久。“这下面有东西。”她说。

　　裴思横啊了一声，又往后退了半步。姚子安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把受伤的右手举起来看了一眼。血差不多止住了，她在裤子上蹭了蹭，把血擦掉，又用衣角包住手指。她的眼睛还是睁不大开，微微眯着眼睛看他。

　　“这么暗？上面那个洞被盖了？”她问。

　　裴思横点头，嘴唇还有点发白。他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姚子安听完没说话，抬头往上方看了一眼，头灯照上去只有白白的光。

　　“先待着。”她说，“等安叔的人来。”

　　裴思横小声嘟囔了一句：“那也得人家找得到啊。”

　　姚子安没接话，靠着石柱坐下，后脑勺抵在冰凉的柱面上。脑子里终于安静了，她太累了。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她听见裴思横在旁边翻背包，塑料袋哗啦哗啦响。然后一股甜味飘过来，是巧克力。她没睁眼，裴思横把一块掰好的巧克力塞进她手里。她咬了一小口，太甜了，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发齁。

　　“你刚才是怎么醒过来的？”裴思横问。

　　姚子安没回答，她先把嘴里的巧克力嚼完，才开口，但明显又是扯谎：“咬破手指，疼醒的。”

　　裴思横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些人不会又起来吧？”

　　姚子安偏过头，眼睛睁开一条缝，扫了一眼地上躺着的人。他们横七竖八地倒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呼吸还在。血点在眉心已经干成了暗红色的硬块，结在皮肤上。

　　“不知道。”她说。

　　裴思横靠在她旁边坐下，手里攥着手机，隔一会儿就点亮看一眼。屏幕上还是空的，他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裤兜。两个人并肩坐在黑暗里，头顶是封死的，脚下是凿平的，中间立着一根沉默的黑柱。

　　外头的人什么时候能找到他们，谁也说不好。

　　她手腕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蹭了一道口子，细细的血渗出来，被她随手抹在衣服上。血腥味散在空气里，和石室里的潮气搅在一起。

　　黑暗中，石柱上的金属线亮了一下。

　　她听见裴思横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已经睡着了。她没叫他，一个人靠着石柱，听水滴从高处落下来，一滴一滴，声音脆得发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