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生生是颗小草》赋神

3、同一个心跳 她踏上

　　她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白石的，很宽，两边是青石灯座。灯座里还有昨夜的灯油，底子结了蜡。檐角挂着风铃，铜舌碰铜壁，叮的一声，很短。她在山下听到的钟声就是这个。

　　往上走。赤脚踩在石阶上，每一步都能感到石面的纹路。有的地方磨得很光，有的地方有细小的裂纹，裂纹里长着青苔，踩上去软一下。走到第二十七级的时候，上面有人下来了。

　　是个女修。青灰色的道袍，袖口收得很紧，腰间挂着一枚玉佩。她脚步很轻，踩在石阶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离我还有三四级的时候，停住了。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她的目光从我的脸开始，往下走，走到我赤着的脚上，停了一下，又回到我的脸。“你是哪座峰的弟子？”我摇头。“不是弟子？”她走下最后三级台阶，站在我面前。很近，我能闻到她袖子里飘出来的药草味，苦的，混着薄荷的凉。“那你怎么上来的？山门有禁制，凡人进不来。”

　　我还是摇头。我不知道什么禁制。我只是走，走进来了。

　　她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我眉心。指尖是凉的。有一股气从她指尖透进来，很轻，在我经脉里转了一圈，又退出去。她把手指收回去。再看我的时候，表情变了。不是警惕，是另一种东西，像在掂量。

　　“根骨不错。”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夸，像在陈述事实。“你从哪儿来？”“溪边。”“溪边？”“嗯。水里。”她没再问。转身往台阶上走，走了两步回头看我。“跟我来。”

　　我跟上去。她的背影笔直，道袍下摆被晨风掀起来一角，露出里面的布鞋。我赤着脚，踩在她踩过的石阶上。有些石阶她的脚步很轻，没留下什么。有些石阶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她的鞋底印在上面，浅浅的，我踩上去的时候印子变深了一点。

　　台阶尽头是山门。山门很高，横匾上刻着三个字，我不认识。门后面是更大的广场，白石铺的，扫得很干净。远处有钟声，这次是真的钟声，沉沉的，从山顶往下滚。她带我走进山门的时候，守门的弟子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她一眼，没拦。

　　广场两边有廊柱，廊柱后面是偏殿。偏殿门口有人进进出出，有的抱着书，有的拎着剑。有一个女弟子从偏殿出来，差点撞上我，退了一步，打量了我一眼，然后对她笑了笑：“师姐，新收的？”“还不知道。”她说完转头看我。“你先跟我去偏殿。师尊不在，回来再说。”

　　我跟在她后面走。脚底板踩在广场的白石板上，凉，干净。石板上映着我的倒影，模糊的一团。我低头看了一眼，脸是模糊的，轮廓是模糊的，整个人都是模糊的。但我知道自己在这边是好看的。我看过水面。眉骨高，鼻梁直，嘴唇抿着。皮肤是滑的。廊柱的阴影落在我身上，凉了一下，又被阳光冲散。

　　与此同时，山坡下的我在槐树底下睁开了眼。

　　天已经黑透了。镇口的路上没有灯，只有月光。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影子落在我腿上，碎成一片一片。我把脚从树洞里抽出来，树洞里的积水打湿了鞋底。肚子叫了一声，不是饿，那个馍还撑着。是渴。

　　我站起来，膝盖嘎嘣响。走了几步到路边，路边有一条引水的小沟，沟里的水是浑的，漂着草屑。我蹲下去，用手舀水。水从指缝漏了大半，送到嘴边只剩一小口。泥腥味重，凉的。喝了三口。胃里凉了一下，舒服了一点。

　　喝完水我站起来。月光照在镇子的屋顶上，瓦片泛着一层灰白的光。镇口有块石碑，上面刻着字，我不认识。石碑后面是一条主街，铺了碎石。街两边的铺子都关了门，门板缝里透出几丝烛火，黄黄的，在风里晃。有一扇门没关严，里面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说笑声漏出来，被风裹走了。

　　我靠在石碑上。风吹过来，脚踝凉——从鞋帮和脚后跟之间的缝隙灌进去。那双布鞋，大出来的半指永远灌风。山上那个我不灌风。她赤着脚踩在白石板地上，脚底板凉，干净。

　　她跟着青苹穿过广场。青苹带她进了一间偏殿。殿里很静，香炉里有半炉香灰，灰上插着三炷没点完的香。青苹让她坐在靠窗的蒲团上。窗户开着，能看见外面的廊柱和一角天空。有人端来了茶。白瓷杯，杯沿有一道极细的裂纹。热气扑在脸上。

　　青苹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个册子，翻了翻，又合上。“叫什么名字？”“生生。”“哪两个字？”我想了想。“生长的生。生长的生。”她没再追问名字。又问：“家在哪儿？”“没有家。”她看了我一眼，把册子放在桌上。“你先住下。后山有空房，以前住过一个师妹，搬走了。”她顿了顿，“等师尊回来，让他看你。”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我叫青苹。你叫我青姐就行。别叫师姐——你还不是。”她走了。蒲团上还留着她的体温，我坐的地方是暖的。我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水很烫，舌尖被烫了一下。有点苦，还有点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