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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两个叶子两个我
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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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山坡下走的那个我,在林子里转了整整一天。
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挪到西边。
树影子也跟着转,从左边转到右边,越拉越长。
我踩着树影走,脚底板从碎石踩到落叶,从落叶踩到湿泥,又从湿泥踩回碎石。
肚子叫了。不是第一声。
第一声的时候另一个我正在溪水里站着,脚踝浸着凉水,肚子的空被水声盖住了一半。
第二声的时候,溪水里的我停下脚步,手按在肚子上。
她那边没有东西吃。我这边也没有。
第三声的时候,胃开始疼了。
不是饿。饿是空的。胃疼是胃壁自己磨自己,一下,停,又一下。
我蹲下来,手撑着地。地上的落叶是湿的,手按上去软了一下。
我低头看自己的肚子。肚子不会说话,只能叫。
我站起来继续走。腿有点软,膝盖打弯的时候会晃。
溪水里的我找了很久,也只找到了几棵野果树。
果子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青的,皮上有几道指甲掐过的印子。
咬开,酸味从舌尖往腮帮子冲,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
我咽下去。凉。酸的。胃里有了东西,不磨了。
但那股空还在。不是我的空——是山坡下那个我的空。
溪水里的我嚼着果肉,酸得皱眉。
山坡下的我喉咙也跟着动了一下。咽下去的是空气。胃更疼了。
两个我同时站住。手同时按在肚子上。
一个手底下是饱的,果子撑得胃壁微微发胀。
一个手底下是空的,胃壁贴着胃壁。
饱胀和饿痛同时在同一个意识里,我不知道该听谁的。
这时候山坡下那边的胃又绞了一下。更疼了。
胃酸翻上来,从胃底往喉咙口涌,烧得食道火辣辣的。
我蹲在土路边上,手撑着膝盖。
肚子叫不出声了,只剩下那种从里往外拧的疼。
我盯着地上的土。
太阳把路面晒得干松。有牛车碾过,土被碾成细粉,风一吹就扬起来。
路边有几棵车前草,叶子贴着地长,叶片上有一层灰。
车前草的根扎在土里,须子是白的,从土缝里露出来一截。
我以前是草的时候,我的根也这么扎在土里,吸水的。
现在我的嘴离土这么近,胃却在上面空着。
我伸手。
手指插进土里。晒热的表层,往下挖半指就凉了。
土从指缝往下掉,干的和湿的混在一起。
我抓了一把,土是松的,捏不成团,从指缝往外漏。
我加另一只手,捧住。低头。塞进嘴里。
砂砾先碰到舌头。硬的,粗的。
然后是土面子,干的,糊在上颚上,像一层壳。
舌尖碰到一粒小石子,硌了一下。
我嚼——嘎吱,嘎吱。腮帮子发酸。
土的腥味往上冲,不是湿泥那种带着腐叶的腥,是干土被太阳晒过之后扬起来的尘味。
还有一点咸。是路过的牛撒过尿,尿干了把盐留在土里。
咽。咽不下去。
土吸干了嘴里最后一点唾沫,糊在喉咙口。
喉咙自己往外顶,胃往上翻。眼泪哗地涌出来。
不是哭。是噎的。
我跪在土路边上,手撑着地,咳。
咳出来的土面子喷在手背上,黄褐色的,混着口水。
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往下淌,淌到左脸的石头纹上,分岔了。
胃还在拧。嘴里的土腥味散不掉,舌尖往牙上蹭,蹭下来的还是土。
我低头看手里剩下的土。已经不多了,从指缝漏了大半。
我攥紧。没再往嘴里送。
溪水里的我在这时候咽下一口果肉。甜的。
酸味退了之后,野果的甜才慢慢泛上来,从舌根往上返。
我舔了一下嘴角,嘴角有果子的汁水,已经干了,黏的。
山坡下的我也舔了一下嘴角。舔到的是土。
我坐在土路边上,把手里的土一点一点拍掉。
指尖上还沾着最后一点湿泥,没拍。我就那么看着它。
泥在指尖上慢慢变干,颜色从深褐变成浅灰。
裂成细小的纹路,像我当年扎在石缝里时,根尖上沾的那层土。
过了很久,土路上有人来了。
不是一个人。是一头牛先拐过弯来。
牛角上挂着一根草绳,绳头散着。
牛背上骑着个半大孩子,光着脚,脚趾头张开夹着牛肚子。
牛后面跟着一辆板车,车板上有几捆柴火,一根扁担横搁在柴火上。
板车旁边走着一个老汉,手里牵着牛绳,绳头在虎口绕了两圈。
他看见我了。没看脸,先看见我跪在路边,手背上有咳出来的土面子。
“娃儿,咋了?”
我抬起头看他。他的目光先落在我脸上,在左脸停了一下。
不是那种停。是像看一道疤或者一处擦伤,看完就过了,没有躲,也没有皱眉。
他把牛绳往牛角上挂了个活扣,走过来,蹲下。
他蹲的姿势和当初那个人不一样。
那人蹲得稳,膝盖弯得方正。
这老汉蹲得歪,左膝比右膝低,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个东西。
是个馍。不是白的。是杂粮面的,拳头大,表皮被风吹干了,有几道裂。
他把馍掰开,里面的瓤还是软的,冒出一小缕热气。
他把大的那半递过来。
我没接。不是不想接。是手还在抖——刚才噎得太厉害,手指不听使唤。
他把馍塞进我手里。馍皮粗糙,硌在掌心上。
“你家大人呢?”
我摇头。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站起来。
牛绳从牛角上解下来,在手里抖了一下。
牛迈开步子,板车轮子碾过土路,嘎吱嘎吱。
孩子趴在牛背上回头看我,看了一会儿,也转回去了。
我把馍举到嘴边。咬了一口。硬的皮,软的瓤。
面香味从舌根往上窜。嚼了六下,咽下去。这次咽下去了。
胃里有了东西,不磨了。
另一个我的胃里也暖了一下。
不是饱——她那边还是那几颗野果——但饿的疼被稀释了。
溪水里的我停下脚步,手按在肚子上。
不知道为什么要按。馍在另一个胃里,她的手按上去什么也没有。
我坐在路边把最后一口馍吃完。
手指上沾着馍屑,一粒一粒舔掉。
站起来。膝盖上还有土,没拍。
继续往山坡下走。
牛车已经走远了,板车轮子的嘎吱声越来越小,最后被风盖住了。
路两边开始出现庄稼地,玉米秆子比我高,叶子耷拉着,边缘枯黄。
地头有稻草人,破布衫被风吹得鼓鼓的,帽子歪了。
又走了一阵,土路宽了。
路边有一小块踩平的泥地,泥地上有木桩,树皮被缰绳磨得油亮。
是个歇脚的地方。木桩旁边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布衣灰扑扑的,袖口磨破了边。
她坐在一块石头上,身边搁着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粗布。
布角被风吹得掀起来一角,露出里面的剪刀和线团。
她在缝东西。针在布上走,顶针顶一下,针穿过去,拉线,再扎下一针。
她的目光抬起来。先看见我的脚——靴子破了,大脚趾顶在外面。
然后看见我的脸。在左脸停了大概三息。
她把针插在线团上,站起来。
竹篮晃了一下,剪刀柄从粗布底下滑出来半截。
“你过来。”
我站在原地。不是不想动。是不知道她叫我过去干什么。
她弯腰从竹篮里翻了一下,翻出一双布鞋。
不是新的,鞋底纳过,鞋面上有洗不掉的旧污。
她把鞋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弯腰放在她自己脚边的地上。
放完就退回去,退了两步,坐回石头上。
“试一下。”她把针从线团上拔出来,继续缝。头低着,不看我。
我走过去。脚从破靴子里抽出来。
脚底板上有土,踩在泥地上,泥面凉丝丝的。
我把脚伸进布鞋。大了一点,脚后跟空着半指。
但鞋底是软的,纳的布底子,踩在地上不硌。
我把另一只也穿上。站起来,踩了踩。
“大了点,”她没抬头,“大了比小了好。小了挤脚,走不远。”
她把线头咬断,针插回线团上,站起来拍拍衣摆。
竹篮拎在手里,粗布重新盖好。
从我旁边走过去,走了两步,没回头。
“往东走半里有个镇子。镇上有客栈,客栈后门有条巷子,巷子里有干草堆。睡那儿比路边暖和。”
她走了。脚步不快,布鞋踩在土路上没有声音。
竹篮在手里轻轻晃,剪刀柄又从粗布底下滑出来一截,她没有发觉。
我低头看脚上的鞋。鞋面上的旧污是油渍,被人洗过,没洗干净,留下黄褐色的一小片。
我往回走了几步,把那双破靴子捡起来。
靴底磨穿了,鞋帮上沾着泥。
我看了它一会儿。没有扔。
把它塞进路边的石头缝里。石头缝和我当年扎根的那个石缝差不多宽,靴子塞进去,靴头露在外面。
我继续走。布鞋踩在土路上,软,不硌脚。
脚后跟空着的那半指,走久了,鞋帮磨脚踝。
磨着磨着就不磨了。
天快黑的时候我走到了镇子边上。没进镇。
镇口有一棵槐树,树干空了半边,树底下有干草,被人铺过,草上压出一个人形的凹坑。
我靠着树干坐下来。树洞里积着雨水,有蚊子在打转。
我把脚缩进树洞里,闭眼。
另一个我这时候还在溪谷里走。
赤脚踩在溪沙里,脚底光滑,没有茧。
她走到溪谷尽头,看见了台阶。
白石的,很长,从山脚往上铺。
两边是青石灯座,灯座里还有昨夜的灯油,底子结了蜡。
檐角挂着风铃。她在山下听到的钟声就是这个——不是钟,是风铃。
铜舌碰铜壁,叮的一声,很短,被风拉长。
她踏上第一级台阶。
同时我的后脑勺靠在槐树干上。
往上走的那个脚底凉。
靠着树的那个脚上穿着一双大了半指的布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