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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明信片太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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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窗外下着小雨。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拿起手机,发现她半个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下雨了,还方便吗?”
我赶紧回了一句:“方便,你到了跟我说,我去接你。”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她发来一条定位,附带一句:“我到楼下了。”
我抓起伞跑下楼。她站在单元门口,撑着一把黑色的直柄伞,帆布包斜挎在身上,相机挂在胸前。雨滴顺着伞沿滑落,在她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早上好。”她冲我扬了扬下巴。
“早……其实也不早了。”我挠了挠头,快中午了。
她笑了一下,收了伞跟我上楼。
我的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客厅兼作琴房。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书桌,桌上散着几本曲谱,旁边立着一个谱架。墙角搁着我的琴盒,打开着,那把老阮静静地躺在里面。
她进门后没有急着拍,先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窗台上的一盆绿萝上。那是房东留下的,我隔三差五浇浇水,居然养活了。
“你还养植物。”她说。
“它自己命硬。”
她笑了笑,放下包,端起相机,没有马上按快门,只是透过取景器看了很久。
“我可以随便拍吗?”
“嗯,随便拍。”
她没有让我摆姿势,也没有刻意指导什么。我坐在窗边调了调琴弦,翻了翻谱子,给自己倒了杯水。她就在屋子里走动,快门声时不时响起,像雨滴打在玻璃上,轻轻的,断断续续的。
拍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看着墙上贴着的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那是一张剧团的合影,十几个人站在老剧院的台阶上,我站在最边上,扎着两个麻花辫,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
“这是你?”她指着照片里那个瘦瘦的小姑娘。
“嗯,刚进团那年拍的。”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举起相机,拍了下来。
“这张很重要。”她说。
我低下头,继续调弦,心里却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她一点一点地捡起来,拼在一起。
雨停了之后,她说想去我平时练功的地方看看。
我带她去了剧场后面的一条小巷。
巷子尽头有一个废弃的小院子,以前是剧团的排练场,后来剧团搬走了,院子荒了下来,但门没锁。我偶尔会来这里,因为安静,没人打扰。
推开生锈的铁门,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水泥地面裂开了几道缝,缝里钻出绿色的青苔。角落里有一个破旧的长条凳,上面落了一层灰。
“这儿挺好的。”她说着,在长条凳上坐下来,仰头看了看天空。雨后的天洗过一样,蓝得很透。
我在她旁边坐下,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你经常一个人来这儿?”她问。
“嗯,心烦的时候就来。坐一会儿就好了。”
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坐着。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积水路面的声音,模糊而遥远。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阿青。”
“嗯?”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我转过头看她。
她没有看我,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丛野花上,表情很平静,像是随口一问。
我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我说,“但是不知道去哪儿,也不知道能干什么。”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我。我们的视线对上,她没有躲开,我也没有。
“那如果,”她慢慢地说,“有一个机会,让你去别的地方,做你喜欢的事呢?”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看着我,等我的回答。
院子里的风轻轻地吹过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拢了一下。
“……什么样的机会?”我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地问。
她把手伸进帆布包的内层,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策划案,封面标题写着:《幕后之声——民间戏曲乐师群像纪录计划》。翻开来,第一页的项目简介里,我看到了熟悉的地名——沈阳、长春、哈尔滨、石家庄……最后一站,北京。
我的名字出现在第二页的拍摄对象名单里,排在第一个。
“我上周刚拿到的立项批复。”她的声音平稳,但我听出了一丝紧张,“团队已经组好了,拍摄周期三个月,经费也到位了。我需要一个懂行的人跟我一起走,帮我联络各地的乐师,做顾问,也……”
她停顿了一下。
“也陪我。”
我握着那几页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然后我抬起头看她。
“你知道我不会答应的对不对?我还有剧团的合同,还有演出——”
“我问过了。”她打断我,“你们团长说,可以停薪留职。他说你这些年从来没请过假,攒了不少调休假,够用。”
我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问的?”
“前天。”她坦然地看着我,“我趁你上台的时候,去办公室找你们团长聊了二十分钟。”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竟然连这一步都替我走好了。
“你……”我反问她,“你做这些,万一我不答应呢?”
她垂下眼睫,沉默了几秒。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淡淡的笑意,和一种有些固执的光。
“那我就自己上路,每到一个城市给你寄一张明信片。等你老了,攒够一箱子,说不定就后悔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说这句话时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她眼底那一点藏得很深的忐忑。
然后我笑了。
我把策划案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攥在手里。
“沈亦澜。”
“嗯?”
“明信片太慢了。”我说,“我跟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