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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离京辞阙   ...

  •   次日清晨,南宫瑾唤来茯苓。
      “你悄悄去城外寻一位仙风道骨、形似世外高人的老道,行事隐秘,不可让任何人察觉。”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让他三日后仿若云游至府前,恰好看出我命格带煞、身缠厄劫。切记,一切要自然无痕。”
      茯苓一脸茫然:“我娘经常去城外的道观上香,她一定认识人。小姐,你是要请道长祈福消灾吗?”
      “不必多问,照做即可。顺便找到京城附近有名气的算命先生,让他们按照我纸条上的生辰八字和命格说法如实说,给一百两赏。”
      三日后,老道如期而至。
      老国公南宫渊端坐正堂,眉头紧锁。老道掐算许久,终是开口:“此女命格至贵,可八字过硬,煞气反噬自身,若久留京城,活不过十五岁。”
      一语落地,满堂皆惊。
      母亲林婉清当即红了眼眶:“大师,可有化解之法?”
      “唯有远离京城,寻一处清净山水之地静养五年。城北三十里外,落霞山下,灵气醇厚,最适合。”
      祖母沈氏连忙开口:“老身陪瑾儿一同去。”
      老道摇头:“万万不可。此女化解煞气,最忌亲眷相伴。至亲贴身照料,亲缘之气会冲撞灵气,反而会反噬至亲。”
      这话一出,满室寂静。祖母手里的佛珠掉在桌上,发出沉闷一响。母亲脸色煞白,手指绞着帕子,指节泛白。
      南宫瑾垂下眼眸,面上凝着孩童该有的惶恐怯懦,心底却无比冷静。
      这老道是她授意寻来的,这番说辞是她提前安排好的布局。她绝不能让母亲与祖母同行——并非不孝,而是至亲在侧,她所有的蛰伏隐忍、暗中筹谋,都会束手束脚。
      祖父沉默良久,深深看了眼老道,又凝视着阶下面色苍白、尚且年幼的孙女。他端起茶盏,又放下,终于沉声开口:“等老夫斟酌一下,取厚赏,送客。”
      老国公转头吩咐:“王管家,找几个算命先生,把瑾儿的生辰八字拿去算算,午后回我。”
      “老奴即刻就去。”王管家领命离去。
      南宫瑾心里暗自庆幸多做了一手准备。她是孙辈里唯一的女孩,就知道疼爱她的祖父没那么容易相信老道的话。
      午后,南宫瑾明日出发落霞山庄的消息传遍全府。
      傍晚时分,兄长南宫昭来了。
      他是南宫瑾一母同胞的亲兄长,年长两岁,常年驻守校场,一身浅麦色肌肤,少年意气,挺拔锋利。
      南宫昭从紫檀锦盒中取出一件乌色软甲,质地极轻,薄如蝉翼,可折叠收于掌心。他将软甲塞进她手中,压低嗓音:“妹妹,本来这是准备给你十岁生辰礼,只能提前给你了。这软甲贴身无痕,穿在衣内无人能察。哥没法寸步不离护你左右,但这件甲,能替我日夜护你周全。”
      南宫瑾抬眸望着眼前青涩却竭尽全力护她的兄长,心头暖意翻涌,轻轻颔首:“哥,我定会平平安安回来。”
      南宫昭抬手,粗鲁又温柔地揉乱她规整的发髻:“废话!你是我南宫昭的妹妹,若是敢少一根头发,我亲自去落霞山庄把你拎回来!”
      临行前夜。
      书房烛火摇曳,暖黄光晕落满案前,映着南宫渊苍老沉稳的眉眼。
      案头搁着一柄旧战刀,鞘身磨得发亮——那是当年皇帝亲手赠予他的。南宫渊的目光落在那柄刀上,沉默良久,眼底满是感慨。
      “当年陛下正当年,何等英武。”他轻声自语,“老臣这辈子,能追随陛下平定天下,死而无憾了。”
      他拿起那柄刀,轻轻擦拭刀鞘,像在抚摸一段峥嵘岁月。
      南宫瑾站在一旁,看着祖父沉浸在往昔荣光中的模样,心头一酸。
      祖父不知道的是,他誓死效忠的陛下,如今正在盘算着如何清洗他们这些老臣。为了让年幼的太子顺利继位,这些“功高震主”的老将,都会被一一剪除。
      她想开口。可她能说什么?说“陛下要杀我们”?祖父只会觉得她疯魔了。
      她只能沉默。
      沉吟良久,南宫渊唤出两名隐匿在暗处的贴身暗卫。
      “你二人隐于落霞山庄暗处,日夜守护,寸步不离。”他沉声吩咐,“小主子所有行止、际遇,事无巨细,每日实时报备。”
      暗卫垂首领命:“属下遵令。”
      立在一旁的南宫瑾,将这番吩咐听得一清二楚,心头骤然一紧。
      万万不可。若暗卫日日实时报备她的一言一行,她在山庄的蛰伏隐忍、铺路布局,都会尽数暴露。
      她缓步走到祖父身侧,温顺替他续上热茶,轻轻放于案前,退后半步,垂眸软声开口:
      “祖父,瑾儿知道您疼我、忧心我孤身在外的安危,特意派暗卫护我,瑾儿心中尽数明白,亦满心感激。”
      她语调平缓温顺,全然是乖巧懂事的模样:“只是我此番前去,是静心养煞、避世清修。若暗卫日日将我的大小行止悉数传回府中,便算不得真正隔绝尘嚣、闭门静养了。”
      她抬眸,目光澄澈诚恳:“祖父,可否改一改规矩?暗卫依旧常驻暗处护我性命、保我周全,半步不得离开。只是不必事事上报、日日报备。”
      “往后只需每隔三日,传一封平安信回府即可。只报我平安无虞、无灾无险,其余细碎行止、私下诸事、往来动静,一概无需汇报。”
      南宫渊微微一怔,看着眼前过分通透、格外懂事的小孙女。
      南宫瑾垂着眼帘,语气温软,却字字切中要害:“既是避世养煞,便该清净无扰、无人窥探,方能安稳度过厄劫。若我一举一动皆被府中知晓,毫无半分隐秘,反倒违了静养的本意。”
      南宫渊沉吟细思,终于抵不过她的恳切温言,颔首应允:“好。便依瑾儿所言。”
      当即改令,对两名暗卫沉声道:“往后值守规矩更改,只暗中护主安危,三日一报平安。”
      暗卫躬身应声:“是,属下谨记。”
      南宫瑾垂眸,悄悄掩去眼底骤然落下的一抹笃定笑意。
      成了。她成功挣得了独属于自己的隐秘天地。
      ——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这一年,她十岁。
      马车早已在府门外候着,茯苓将最后一只箱笼搬上车,青木青松二人牵着马立在一旁。
      南宫瑾走出内院时,母亲林婉清已站在二门处等候多时。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却掩不住彻夜未眠的倦意——眼底泛着红丝,眼眶微肿,显然哭过不止一场。
      看见南宫瑾出来,林婉清快步迎上前,一把将女儿揽进怀里。她抱得很紧,像是要把接下来几年的分量都揉进这一抱里。
      “瑾儿……”声音已经哑了。
      南宫瑾没有挣开,静静靠在母亲肩头。她闻得到母亲身上淡淡的茉莉香——那是她平日里惯用的熏香,此刻却混着一股极淡的药气,大约是昨夜熬了安神汤。
      林婉清松开她,从袖中取出一只绣着兰草的荷包,塞进她手里。荷包不大,却沉甸甸的,摸着像是有银锭子。
      “这是娘私下攒的体己银子,你拿去。”林婉清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人听见,“庄子偏僻,缺什么就买,别省着。”
      南宫瑾低头看着那只荷包,指尖摩挲着上面细密的针脚——是母亲亲手绣的,兰花旁边还藏着一个极小的“瑾”字。
      她张了张嘴,想说“母亲不用”,可看见林婉清红着眼眶强撑着的模样,又把话咽了回去。
      “好。”她将荷包收入袖中,“女儿收下了。”
      林婉清又抬手,替她理了理衣领,拨了拨额前的碎发。动作很慢,像是舍不得太快做完。
      “到了庄子,记得按时吃饭,天凉了添衣裳。”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发颤,“你是去养病的,旁的什么都不要想。身子养好了,比什么都强。”
      南宫瑾点头:“女儿记住了。”
      林婉清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许多话要说,最终只化成一句:“好好的。”
      这三个字说得极轻,却比任何叮嘱都重。
      南宫瑾握住母亲的手,轻轻按了按:“母亲放心。”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她听见身后传来母亲压抑的哭声,很低,像是怕她听见,又怕她听不见。
      她没有掀帘回头。不是不想,是不能。这个时候回头,只会让母亲更难过。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轱辘声。
      南宫瑾靠在车壁上,手里还攥着那只绣兰草的荷包。指尖碰到“瑾”字时,触感微微凸起,是母亲一针一线绣上去的。她想起前世在福利院,没有人替她绣荷包,没有人替她理衣领,没有人会在清晨的寒风里站上许久,只为了多看她一眼。
      她将荷包贴身收好,垂下眼眸。
      马车驶出镇国公府巷口时,南宫瑾掀开车帘,最后凝望了一眼那座巍峨庄重的朱红大门。御赐鎏金牌匾熠熠生辉,“镇国公府”四字荣光万丈。
      祖母站在门口,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眼中含泪却带着笑,只道孙女去静养几年便能平安归来。祖父负手而立,沉默寡言,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母亲被嬷嬷搀扶着,已经哭成了泪人,却还是踮着脚尖往马车这边望。
      阖府上下,无人觉得有半分不妥。所有人只当这是一次寻常的离京养病。
      唯有南宫瑾知道,她离开的不是镇国公府,而是一座即将倾塌的危楼。她要去做的不是避世养病,而是在这座危楼倒塌之前,为所有人找一条生路。
      她缓缓放下车帘,隔绝身后满目繁华。
      马车轱辘前行,奔赴落霞山的孤寂山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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