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沉沦》anyct

39、回归日常 你把它放在

　　离婚证拿到手的那天，沪城飘着细雨。
　　姜彧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肖野走在她前面半步。
　　他撑着一把黑伞，想往她这边倾斜。但姜彧礼不动声色的后撤一步躲开。伞沿的雨滴悬而未落，洇湿了她肩头一小片灰蓝色风衣。
　　肖野的手停在半空，然后缓缓收了回去。
　　两人在门口站了几秒，沉默无言。
　　“小米那边......”肖野先开口。
　　“周六来接，周日晚上送回。我们说好的。”姜彧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条已生效的条款。
　　“我知道。”
　　“那我先走了。”说完，她毫不犹豫地走进雨里。
　　上车后，姜彧把离婚证扔进副驾驶的储物箱，“啪”地一声合上了盖子。
　　从后视镜里可以看见，肖野还站在民政局门口，黑色的伞，灰色的天，像一张褪了色的照片。她踩下油门，汇入车流，把他甩在身后。
　　下午没课，但她还是得去学校一趟，因为系里通知她的访学申请已经批准，有些材料还需要确认。
　　她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对着镜子打量自己。眼眶下有一圈青黑，粉底盖不住，不过也无所谓了。
　　等接完小米回家已经五点半了。晚上她还得做饭，给小米洗澡，哄她睡觉。以前这些事有阿姨分担，现在只有她自己了。
　　姜彧让小米在客厅画画，自己来到厨房。
　　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菜，她简单的做了两菜一汤。
　　“妈妈，你做的饭没有阿姨做的好吃。”小米诚实地说。
　　“那妈妈明天加油。”姜彧拿汤勺替她盛了一碗蛋花汤。
　　等姜彧从儿童房出来时，已经是九点四十。她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随后又起身收拾厨房，顺便将换洗下来的衣物放进洗衣机。
　　做完这些已经十点半，她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电脑。
　　邮箱里有十几封未读邮件，大多是工作相关的。她一封封看过去，该回的回，该删的删。其中有一封是云际科技法务发来的，附件是一份项目结项确认书，需要她签字确认顾问工作已完成。
　　她扫了一眼内容，打算找个时间去一趟云际。
　　随后她又拿出那份填好的访学申请表。
　　这张表在抽屉里躺了好几个月。之前填到“拟访学时间”那一栏就停了，因为那时候她还在等一个“答案”，而现在，答案已经有了。
　　她重新核对了表格上的信息：研究方向是“文人的情感书写与物质文化”。
　　她选了日本，因为民国年间赴日留学的文人颇多，很多重要的一手文献都保存在京都大学的东洋文化研究所。
　　而她这次申请的时长暂定为六个月。
　　接着她开始补充之前未写完的部分。在写计划那一栏时，她觉得自己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申请表还需要一封国外学者的邀请函，姜彧已经联系了京都大学的中野志保教授，对方回复得很积极，说可以在5月底前把邀请函发过来。
　　她看了眼日历，今天是4月26日，如果一切顺利，那么5月中旬前能交齐所有材料，6月初就能出发。
　　到那时候，小米就暂时委托给父母。正好他们也可以带小米去浦清住一阵子，那边空气好，她在乡下也能多跑跑跳跳。
　　第二天，姜彧有早课，她早早起床给小米和自己做早饭。虽然没了阿姨帮忙，但好在她以前也常做这些，倒不至于手忙脚乱。
　　上午的课讲的是写作，她站在讲台上，思路清晰地将每一个知识点都讲得通透。学生们低着头记笔记，没人看得出来她前一天刚拿到离婚证。
　　课铃响，她收拾好教案走出教室，正好碰到同系王老师，对方也是上的早课，两人有意无意地聊着最近发生的事情。
　　“小姜，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昨晚没睡好。”
　　“对了，聂的事，你听说了吗？”
　　“什么？”
　　王老师压低声音，“他申报的那个国家社科基金项目被毙了，评审意见写得很难听。听说院里明年不打算再让他带研究生了。”
　　聂正良就是之前和姜彧竞争评级的那位。
　　姜彧脚步顿了一下。
　　她想起评职那会儿，聂正良的陈述比她短了将近十分钟，评审追问的问题，他答得不太好，最后就是她评上了，他没上。
　　也是那段时间，系里没少传出她的流言蜚语。
　　再后来就是“青年长江学者”评选。有风声传出推荐名单递上去前，有人在评审那边打过招呼。
　　她没有证据，也没追查。
　　起初那些泼到她身上的脏水，她没计较，现在自然也不会对着旁人落井下石。
　　两人闲扯了几句便分开了。姜彧抱着教案往办公室走，楼道里半开的窗户吹进风来，掀动了教案的纸页。她抬手按住，没有再多想。
　　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手机就响了，是中野志保教授的助理发来的邮件提醒，她说着邀请函已经签好字扫描发过来了。
　　姜彧点开邮箱下载附件，米白色的信笺上印着京都大学的校徽，中野教授的签名苍劲有力，整整齐齐躺在落款处。
　　她把邀请函存好，和填完的访学表放在一起，明天就能一并交到院办了。
　　窗外的梧桐树影晃在桌面上，她看着那叠整理好的材料，忽然觉得压在胸口大半年的那团闷雾，好像跟着那本离婚证，一起被留在昨天了。
　　下午没课，她去了云际科技。
　　这是她最后一次以顾问身份来这家公司。法务约她今天办结项手续，归档所有材料，签最后的确认书。
　　接待她的是梁茹珊，她在会议室等她。桌上摆着一摞文件夹，是她这几个月整理的所有鉴定报告、版本校勘记录、出版建议书。梁茹珊翻了翻，每份都做了标记，归档清晰，没有问题。
　　姜老师，您这边的材料我们都确认过了，项目很顺利。”梁茹珊合上文件夹，“唐总原本是想请你吃个饭，但临时出差了，所以才由我这边和您对接。”
　　姜彧签完最后一页确认书放下笔：“太客气了，这是我分内的事。”
　　“后续数字化出版的事我们内部会跟。不过唐总说了，如果您以后需要这批材料用于学术发表，随时联系。”
　　“好的。”
　　姜彧起身收拾东西，梁茹珊送她到电梯口。电梯门开时，她走进去，转身见梁茹珊还站在那里笑，便点了点头。电梯门缓缓合上。
　　门缝的最后一丝光线消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
　　她觉得这样就好。
　　走出云际科技大楼的时候，阳光很好。她站在台阶上，把帆布包往肩上拎了拎。包里装着那份签好的结项确认书，手里拿着车钥匙。
　　回到家后，她把刚买的洋甘菊插进白瓷瓶里。
　　她站在餐桌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
　　这几个月，她把大量精力花在这批手稿上。某种程度上，这些泛黄的纸张比她的婚姻更诚实。
　　她们的情感被安放在桂花里、信纸里、船的方向里。
　　而她的情感，无处安放。
　　这束洋甘菊安安静静地呆在花瓶里，不需要被闻到，只需要被看见。
　　她在想，也许人的情感也是这样。不一定非要被人看见，也不一定要被人闻到。你把它放在那里，它自己存在，这就够了。
　　晚上小米睡后，姜彧收拾完明天要用的东西后，坐在书桌前翻手机日历。
　　明天是周末，肖野会来接小米，而且周天上午，小米还要去学画画。
　　她想过了，小米跟石老师学画这件事，不能断。石老师教得好，小米也喜欢，每次画完回来都举着画纸满屋子跑。
　　至于温沐亭，如果在，就当她不存在；如果不在，那就最好。
　　她不会让小米知道这些事。一个四岁的孩子不需要知道大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她只需要知道每个周日都可以去画枇杷树和蜻蜓。
　　想通后，姜彧开始干自己地事儿。她把中野教授的邀请函打印出来和一众资料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在封面写了“访学申请材料”几个字，下周去学校就交给系办。
　　做完这些，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坐在书桌前继续改论文，而是关了灯，回到卧室。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她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这时手机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唐朝发来的消息，只有简单的两个字：“晚安。”
　　她看了，但没有回，而是将手机放回床头柜。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树叶沙沙作响。她闭上眼睛，在声音里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肖野的车准时停在楼下。
　　小米背着书包跑下去，回头朝姜彧喊"妈妈再见"，然后钻进车里。
　　姜彧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给小米系好安全带。他的动作还是那样，小心翼翼的，生怕碰疼她。
　　她走上前说道：“小米周日要学画。你今天晚上让她早点睡。”
　　肖野点了点头。
　　姜彧没有提温沐亭的名字，她不需要提。
　　“还有，”她说，“如果小米在你那边有任何让她不舒服的事，我会直接接她走。”
　　肖野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说了一句：“我知道。”
　　姜彧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楼。
　　玄关的鞋架上挂着小米的拖鞋，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划出一块暖融融的光斑，整间房子忽然就比往常安静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