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沉沦》anyct

37、新的开始 比起那些不

　　林思沅进门时，姜彧正蹲在客厅中央拆纸箱。
　　“就不能等我来？”她换好鞋，把包扔在沙发上，顺手拿起一旁的美工刀，“哪箱是你的宝贝？”
　　“你帮我拆厨房的吧，书我自己来。”
　　“得了吧，这些书又多又沉的。”林思沅蹲下，小心划开一个纸箱的封条，《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整整齐齐码在最上层。
　　姜彧劝不动，便转身收拾厨房。箱子里的碗碟裹着好几层气泡膜，她一个个拆出来放进碗柜：盘子按大小摞好，汤盆大碗压在最下面，稳当。做这些时她手比脑子快，毕竟原来家里的碗柜也是这个布局——筷子笼在左，调料架在右，酱油瓶就放在伸手够得到的地方。
　　客厅里传来林思沅拆箱的动静，偶尔夹杂几句吐槽。她说起画廊来了位难缠的收藏家，一幅画看了四遍不肯出价，最后只说“再想想”，气得她差点把画框摘下来砸过去。
　　姜彧提起系里下个月要开艺术文学专题研讨会，问她去不去。
　　“我又不是你们学术圈的人。”
　　“你可比学术圈的人更懂艺术。”
　　她们像两条被放进新鱼缸的鱼，到处探，到处试，慢慢把空荡荡的房间填出人味儿。
　　拆到最后一个纸箱时，林思沅停住了。箱子没贴标签，只画了个圈。她朝书房外瞥了一眼，姜彧正在客厅那头挪茶几。划开封条后，里面是些诗集，还有几份装在牛皮纸信封里的复印件，边角齐整，批注工整。她随意翻开一本，扉页写着“姜彧惠存”，字迹清瘦，笔锋干净。应该是挺重要的东西，她便把这些书摆到书架中层，整整齐齐的，方便随手拿取。
　　“好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
　　姜彧走过来扫了一眼，没说话。
　　这时，门铃响了。
　　姜彧去开门，只见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身后是一辆小推车，推车上放着一盆绿植。绿植很大，大到这个年轻人推上来，额头全是汗。
　　“您好，您的盆栽。”
　　姜彧愣了愣。那是盆龟背竹，叶子比脸还大，深绿色的叶片带着规则裂孔，叶脉在光线下泛着暗金色纹路。花盆是素烧陶盆，侘寂风格，直径少说有四十公分。
　　“谁送的？”姜彧问。
　　年轻人看了眼送货单：“客户要求匿名，没有留言。”
　　“您是不是送错了？”
　　“没错的女士，这是您的地址，您看。”年轻人把单子递过来。
　　姜彧接过，上面的收货信息确实没什么问题。
　　“女士，您看放哪儿？我给您搬过去。”
　　姜彧退了一步，看了眼自己的客厅。
　　房子是父亲单位分配的，面积不算大，客厅也就十几来平。虽然这盆绿植占不了多大的地儿，但枝叶舒展的气势，却能把整个空间撑得满满当当。
　　姜彧思索再三后，决定把它放在阳台和客厅的交界处。她侧身让道：“麻烦就放在那里吧。”
　　年轻人应了一声，咬着牙弯下腰，稳稳把龟背竹挪到了她说的位置，直起身抹了把额角的汗，说了声“祝您生活愉快”就离开了。
　　等人走后，姜彧站在客厅中间，静静地看着那盆龟背竹。
　　林思沅从书房出来，手上还拿着一件没拆完的东西，看见那盆栽愣了下：“这谁送的？”
　　“不知道。”
　　“不知道？”林思沅走过去，拨了拨叶子，“欸，这品种我见过，叫‘薄荷’还是什么来着，一盆大几万。你哪个朋友这么大方？”
　　姜彧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单元楼下，除了那辆货车，还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不远处的树荫下，车窗紧闭，车牌被一片梧桐叶半遮着。
　　她收回视线，淡淡道：“不知道，先放着吧，真要找过来再还回去就是。”
　　林思沅哦了一声，追问道：“那水浇不浇？”
　　“浇吧。”
　　林思沅去厨房接了半杯水，慢慢浇在根部。
　　“这么大一盆，搬来搬去够折腾的。”她把水杯放下，拍了拍手，“你房子空，其实有个绿植点缀也挺好的。”
　　姜彧没接话，目光还落在那片舒展的深绿上，叶脉在光线下像河流，从中心向边缘蔓延开去。
　　她伸手摸了摸，叶片光滑，凉丝丝的。
　　比起那一本本码在书架上，不看就遗忘的书，这盆栽实在太大。大到进门的第一眼，就能看到它；大到未来若是搬家，都得专门为它腾出一个地方；大到你不能假装它不存在。
　　下午，电话铃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刚才肖野他爸妈打电话来，”母亲的声音带着隐隐的气恼和无奈，“说想约我们见个面。”
　　姜彧靠在沙发上，轻声反问：“见面？”
　　嫁给肖野这些年，公婆待她还算不错。即便她只生了小米一个女儿，他们也从未在明面上流露出半分不满。逢年过节、小米生日、她发表论文时，肖母总会打来电话说几句贴心话。
　　不过，那都是从前的事了。
　　“他们想当面道个歉。”姜母停顿了一下，“不管怎么样，他们肖家总不能连一句道歉的都没有。”
　　“爸的意思呢？”
　　“你爸说去见一面，把话说清楚，以后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姜母问，“你自己怎么想？”
　　姜彧沉默了几秒，回答：“我去吧。”
　　姜母有些意外，“你想好了？”
　　“想好了。见了面，这事就翻篇了。”
　　“那行。”她说，“我跟你爸说声，时间定了告诉你。”
　　“嗯。”
　　“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谢谢妈。”
　　挂了电话，林思沅从书房探出头来：“阿姨？”
　　“嗯。肖野他爸妈想见一面。”
　　“那你去吗？”
　　“去吧。”姜彧起身走到窗前，“不去的话，他们总觉得欠着。去了，说开了，以后就不用再往来了。”
　　“猫哭耗子假慈悲！”林思沅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厌恶，“儿子教成这样，他们做父母的也有责任！”
　　姜彧忍不住笑了：“怎么你比我还生气？”
　　林思沅哼了一声，缩了回去。
　　见面时间定在周五下午，地点是城南一家老字号餐厅。
　　看到姜彧来时，肖父肖母显得有些拘谨：“姜彧来啦，快坐。”
　　肖野不在，五个人围着圆桌坐了下来。
　　“亲家。”肖母率先开了口，像是在心里把话又过了一遍，“我们今天来，是想郑重地给你们道歉的。”
　　姜家父母没有应声。
　　“阿野做了浑事，”肖母的声音微微发颤，“是我们做父母的没教好。小彧嫁到我们家十年，对我们、对阿野、对小米，都付出了很多，是我们肖家没福气。”
　　肖父从纸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姜父面前，“这是我和他妈妈的一点心意，请你们务必收下。”
　　肖母立马接话：“我们真的很感谢你们把姜彧教养得这么好，也感谢姜彧把小米教得这么乖，感谢她在我们家这十年。”
　　姜父皱着眉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打开：“老肖，你我认识这么多年，我原以为两家知根知底，阿彧嫁到你家会是个好归宿，可现在呢？你让我这个做父亲的，心里怎么能好受？”
　　姜母没有说话，只是把女儿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感觉到母亲掌心的温度，姜彧没有抽开。
　　肖父点了点头，“我懂！我懂，是我们对不起你们，对不起姜彧。”
　　“钱我们就不收了。”姜父把信封推回去，“如今孩子既已缘尽路殊，只求你们以后别再让我们姜彧为难。”
　　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两家人再无瓜葛。
　　肖母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泪水顺着脸颊流淌。
　　“亲家，你就收下吧。”她哽咽着说，“就当是给小米的。我们做爷爷奶奶的，给孙女留点东西，不过分。”
　　姜母看了女儿一眼，见她低着头，手指在茶杯上慢慢转了一圈。
　　姜父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拿过桌上的信封递给姜彧：“那就收着吧，给小米。”
　　姜彧没有拒绝，“谢谢叔叔，谢谢阿姨。”
　　听到这生疏的称呼，肖母擦了擦眼泪：“小彧，你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们不会打扰你，但你有事，我们一定帮。”
　　“好。”姜彧应道。
　　肖父站起身：“老姜，那我们就不打扰了。”他看了姜彧一眼，“姜彧，你多保重。”
　　“叔叔阿姨，你们也保重。”
　　肖母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姜彧一眼。她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也只是点了点头。
　　门关上了，包间里安静下来。
　　姜母握住姜彧的手：“好了，都过去了。”
　　姜彧点了点头，“嗯。”
　　姜父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完，“走吧，我送你回去。”
　　姜彧到家时已是傍晚，太阳早已落山，客厅里渐渐暗了下来。她站在窗前，目光落在那盆龟背竹上。灯光下，叶片的裂孔投下细碎的影子，轻轻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忽然想起那人送的东西，从来都是安安静静、毫不张扬，唯独这盆植物，大得让人无法忽视。
　　小米是周日下午接回来的。
　　她背着粉色小书包，怀里抱着兔子玩偶，乖乖跟在姜彧身后走进门。
　　往常进门就冲的小米，此刻却站在玄关，迟迟没有挪动脚步。
　　她看了看陌生的客厅，陌生的地板、墙壁和窗帘，怯怯地问道：“妈妈，这是哪里呀？”
　　“这是小米的新家哦。”姜彧帮她取下书包，“走，妈妈带你去看你的新房间。”
　　小米跟着她往里走。
　　房间不大，朝南的窗户让阳光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墙上贴着她以前的画，都是姜彧特意从旧家带过来的。
　　小米起初站在门口不肯进去，直到瞥见床上的兔子玩偶，才小心翼翼地迈了几步：“小白在这里呀。”
　　“是呀，小白已经等你很久了。”
　　小米伸出手摸了摸兔子的耳朵，把它抱进怀里：“那妈妈和爸爸的房间呢？”
　　姜彧蹲下来，与她平视：“小米，这个家里只有妈妈和你，爸爸住在别的地方。”
　　小米低下头，用手指一圈圈卷着兔子玩偶的耳朵，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爸爸还会来吗？”她的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堵住了。
　　“会的。”姜彧轻声说，“他说下周就来看你，还给你带礼物呢。”
　　小米没有露出欣喜的样子，只是抱着小白站在原地。
　　“宝贝是不是有话想问妈妈？”
　　小米点点头，眼睛里带着困惑：“爸爸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住呀？”
　　姜彧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手轻轻覆在小米的手背上，想了想才说：“因为爸爸和妈妈在一起的时候不开心了。就像你和帅帅有时候会吵架，吵完了就不想跟他玩了，对不对？”
　　“嗯嗯。”
　　“但过几天你又会想跟他玩。”姜彧继续解释，“大人有时候也会这样。只不过爸爸妈妈试了很久，还是没办法让彼此开心，所以我们决定不住在一起了。”
　　“妈妈，你难过吗？”小米问道。
　　姜彧愣了一下，随后摸了摸她的头发：“是有一点，但会好起来的。”
　　小米伸手抱住了她，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闷声道，“妈妈，小米会陪着你的。”
　　姜彧闻言，用力地抱住女儿。
　　小米被她搂得有些不舒服，扭了扭身子：“妈妈，你抱得有点紧啦。”
　　“对不起。”姜彧松开手，在她额头上亲了下，“那你去和小白一起玩吧。”
　　当晚，姜彧回到房间。
　　她靠在床头，看和房间里的一切。
　　床是新的，被子也是新的。
　　从今往后，她和小米的日子了，都会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