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沉沦》anyct

35、没有人逼他 温小姐，我

　　沪城的春天比冬季还要冷些。
　　黄秀娟住在女儿这儿也快两个星期，她最近一直心事重重，加上没缘由的心悸更让她寝食难安。
　　这天凌晨两点，她接到了儿子温沐舟的电话。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乱七八糟的呼吸声，像被人掐着喉咙挣扎，随后他的声音炸开，带着压抑许久的崩溃，“妈——妈！你救救我，救我！”
　　黄秀娟的困意瞬间消失，“腾”的一下坐起身来，“怎么了？你慢慢说，慢慢说。”
　　“他们要起诉我！妈，他们会让我坐牢的！我会坐牢的！妈——妈，我不想坐牢！”温沐舟的声音断断续续，“四百万，我还不起四百万，妈你救我！”
　　黄秀娟喉头一紧。
　　儿子说的话虎头蛇尾，她根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还不起四百万”这几个字她却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温沐舟哭诉着，说自己炒股，本来稳赚的，结果全没了，“妈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赚钱，想快点赚钱。”
　　黄秀娟听不下去了，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贴得很紧，像怕它掉下去。她想安慰儿子，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女儿的事已经让她心力憔悴，为什么还要再添这桩祸事？
　　她听着儿子在那头哭，自己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这么大的事，她不敢和丈夫说。那个一辈子要面子的男人如果知道儿子炒股，还欠了四百万，她不敢想。
　　温沐舟哭着哭着，声音忽然变成一种几乎听不清的呢喃，“妈，我对不起你和爸。”
　　“小舟！你别吓妈妈，别做傻事！”黄秀娟语无伦次地乞求着，安抚着，“一定有办法的，你别急，妈妈来想办法，一定有的，你千万别做傻事！”
　　“妈，你知道四百万是多少钱吗！我一辈子打工都赚不到那么多......我不如死了算了。”
　　“温沐舟！”黄秀娟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一抽一抽的，“我错了。妈，我错了。”
　　黄秀娟闭上眼睛，胸口起伏难以平静。
　　“妈来想办法。”她说，“你等着。”
　　她挂了电话，坐在黑暗里，很久。
　　第二天一早，温沐亭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看到母亲坐在沙发上。她头发凌乱，眼睛通红，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像失了魂一般。
　　“妈？”温沐亭被母亲这副样子吓到了，赶忙上前查看，“你怎么了？”
　　黄秀娟看着她，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下。
　　“妈？怎么了你说呀。”温沐亭焦急地问道。
　　黄秀娟垂下头，不敢看着女儿，她的声音涩得像吞了沙子，“小舟出事了，他炒股欠了四百多万。他说......说自己不想活了。”
　　温沐亭扶着母亲的双手渐渐收回。
　　“他怎么会欠这么多？”
　　“说是借了什么配资，加了杠杆。”黄秀娟的声音很低，“我不懂这些。他打电话给我就说欠了很多钱。”
　　温沐亭看着母亲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一层一层的，像龟裂的河床。
　　“妈昨晚想了一夜。”对于接下来的话，她羞愧到难以启齿，“沐亭，你去找他。”
　　温沐亭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
　　黄秀娟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不是说他会负责吗？你去找他，让他帮忙。能借多少借多少，利息我们照付。”
　　温沐亭没应声，只低头看着自己交叠的手。
　　“妈知道不该让你去。”黄秀娟的声音哽咽，知道自己说出的话会对女儿有多大的伤害，但她没办法，“妈知道你委屈，但是你弟他——”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手心里。
　　温沐亭看着母亲。这个很少哭泣的女人，此刻坐在她身边，哭得像个孩子。
　　“......我去。”
　　黄秀娟瞬间抬头，带着希冀的眼神看着她。
　　“你不用求他。”黄秀娟结巴道，“你就跟他实话实说，你弟弟出事了，问他能不能帮忙。他愿意帮就帮，不愿意就算了。妈再想别的办法。”
　　“好。”
　　温沐亭回到卧室，换了一件衣服。深色的宽松毛衣，能遮住肚子。她把头发扎起来，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原来她的眼睛也是红的。
　　恒鑫大厦。
　　温沐亭站在楼下，抬头看着这栋玻璃幕墙的大楼。
　　以前她来的时候，肖野会下楼接她，会在电梯里牵她的手，会在办公室里吻她。
　　而现在她站在这栋楼下，却是为了钱而来。
　　多讽刺。
　　她走进去登记，前台帮她通报了一声，“肖总在办公室，您上去吧。”
　　电梯上行，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她看着那些数字，脑子里是空的。
　　见到肖野时，他正在看文件。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比平时冷了一些。
　　温沐亭愣了下，犹豫再三后才开口道：“我想请你帮个忙。”
　　肖野神色不似往日温柔，就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普通人，“什么忙？”
　　“借我两百万。”
　　“多少？”
　　“两百。”
　　肖野收回视线，“我帮不了。”
　　温沐亭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答案，但当她亲耳听到他的拒绝时，自尊像是被钝刀割开了一样。
　　还是来了，因为她答应了妈妈。
　　“我帮不了。”肖野又重复了一遍，“姜彧申请了财产保全，我帮不了你。”
　　听到他提起姜彧，提起“财产保全”这四个字，温沐亭攥紧了包带。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破坏了一个家庭，也亲手碾碎了自己最后一点体面和自尊。
　　“我知道了。”说完她转身快步就走，好似背后有洪水猛兽。
　　直到电梯门关上，肖野都没有追出来。
　　走出恒鑫大厦，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站在台阶上，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怎么样？”
　　看着那几个字，她不知道该怎么回。
　　温沐亭推开家门时，黄秀娟还坐在沙发上，位置都没有挪过。茶几上的水杯还是她走之前倒的那杯，一口没喝。
　　黄秀娟看着女儿的表情，就知道了答案。
　　“没......没事。”黄秀娟说，“妈再想想别的办法。”
　　温沐亭不知道的是，她的母亲心里还存着另一个念头，没有说出来。
　　事情的转机是在两天后，温沐亭接到一通陌生电话。
　　“温小姐吗？方便见一面吗？关于你弟弟的事，或许我能帮上忙。”
　　“你是谁？为什么会知道我弟弟的事情？”温沐亭紧张地问道。
　　这通电话怎么看都透露着怪异，她本想直接挂断，但一想到母亲因为小舟的事，整日忧心忡忡，终究没按下挂断键。
　　对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说：“明天下午三点，衡山路十二号。”
　　这件事，她没有告诉黄秀娟，只说自己出去一趟。
　　衡山路在北目峰那边，离市区很远，于是温沐亭早早地出了门。
　　抵达目的地后，她看到的是一所幽静的茶苑，青砖铺地，墙角种了一丛竹子。风一吹，竹叶沙沙的响。
　　因为背靠山，所以这里很安静。若非熟人提起，普通人根本不会知道有这样一个地方。
　　她跟着一人穿过长廊，来到一间茶室。
　　茶室内，茶香氤氲，一位侍者正将青瓷茶盏推至主位。
　　唐朝正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随后伸手端起面前那杯沏好的茶。
　　见来人，他客气友好地颔首一笑，“温小姐，请坐。”
　　温沐亭只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我姓唐，之前我们在高尔夫球场见过。”
　　听他这么一提，她终于想起对方是谁。
　　侍者停下手中的活儿，安静的离开包间。
　　“你弟弟的事，我听说了一些。”
　　“您是怎么听说的？”
　　温沐亭并非蠢人，弟弟才打电话告诉母亲，这人没两天便约她见面。虽然她第一时间找过肖野，但她不信肖野会把此事告诉别人。
　　“是你安排的？”她的声音在发抖。明明这里阳光温暖，可她却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温小姐不妨先喝口茶，静一静心？”唐朝温和有礼地说道。他将青瓷盏轻轻推至她面前，茶汤澄澈如秋水，浮着一缕极淡的香气。
　　“我们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毁了他！”温沐亭毕竟年轻，遇到这种事，情绪难免起伏。
　　“温小姐，”唐朝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你弟弟是个成年人了，他炒股，没人逼他不是么。”
　　温沐亭攥紧了茶杯，茶很烫，烫得她指尖发红，但她没有松手。
　　“你想要什么？”她不想绕弯子了。
　　唐朝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我要你留在肖野身边。”
　　温沐亭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什么?”
　　“我要你安全生下这个孩子。”唐朝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我要他娶你。”
　　温沐亭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疯子。
　　“为什么？”温沐亭问，“你凭什么认为肖野会娶我。”
　　“这点，温小姐无需忧心。”唐朝的语气没有变化，“肖总需要的东西，恰好我都有。”
　　“你这么做，对你有什么——”温沐亭话说一半，忽然顿住了，像是瞬间找到了问题的原因。她不可置信的问道：“你都知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一个工具？”
　　唐朝浅笑着看她，“温小姐不必这么说自己。”
　　温沐亭从他话里听不出任何恼怒的情绪。
　　她是工具？
　　不，她可能什么都不是。
　　“肖野爱姜彧，他不爱我。”温沐亭说，“你让他娶我，是在惩罚他，还是惩罚我！”
　　“温小姐。”唐朝放缓语调，像是伊甸园的那条蛇，蛊惑着她，“我是来帮你实现愿望的。”
　　“你——”
　　“你不是爱他吗？”他徐徐说道：“你怀了他的孩子，你想让他负责，你想让他娶你。这些原本都是你想要的，不是么？而我给你的，就是你想要的。”
　　温沐亭噎住了。
　　她爱的。
　　爱到可以不要尊严，不要名分，不要任何人的理解。
　　她以为他们的感情是真的，但医院那次之后，她不确定了。
　　温沐亭低下头，茶已经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化开。
　　“如果我拒绝呢？”
　　“你当然可以拒绝。”唐朝的声音很平，“你弟弟的债务，你自己想办法。孩子你愿意留就留，不留也可以。”
　　此刻，温沐亭终于意识到眼前之人的可怕。
　　“如果你答应，那么你弟弟的债务减半，剩余部分可以分三年还清。我还会让人给他安排工作，让他自己赚钱还债。”
　　“你嫁给肖野，你的生活就有保障。”他温和笑道：“你的孩子有名分，他就不是野种。”
　　“野种”二字像冰锥一样刺进温沐亭的耳膜。她猛地抬头，眼眶发烫，指甲也深深掐进掌心，“你就不怕我告诉她！告诉她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
　　“你当然可以。”唐朝依旧保持着谦谦君子的仪态，“这是你的权力。”
　　“疯子！”
　　唐朝没理会她的冒犯，“你告诉她的后果，想必会让你更痛苦。你愿意吗？”
　　温沐亭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小腹。
　　她不愿意。
　　这个孩子，她一直想留，但她不知道怎么留。
　　她没有钱，没有房子，没有可以依靠的人。肖野不要她，妈妈求着她，弟弟欠着钱。她不是不知道唐朝在利用她，可她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我答应你。”她站起身，不愿再和这个疯子共处一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说道：“你不觉得自己很可悲吗？”
　　唐朝没有说话。
　　“你做了这么多，她不会知道的。”报复性的情绪在她胸腔肆虐，“她永远不会知道，你只能站在远处看着她，你一辈子都得不到她！”
　　“这个就不劳温小姐操心了。”
　　温沐亭推门出去。
　　走廊很长，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
　　唐朝一个人坐在包间里，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凉了，苦味更重了。
　　他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院子里的竹子被风吹得轻轻晃，阳光落在地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
　　温沐亭说他一辈子都得不到姜彧，他只觉得好笑。
　　一个即将嫁给一个不爱她的男人的女人，竟然在怜悯他。
　　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怜悯的。
　　他有钱，有地位，有人脉，有资源。
　　他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除了一个人。
　　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