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沉沦》anyct

31、模糊的边界 你是认真的

　　江浦边的一家五星酒店。
　　恒鑫中标的消息一周前就放出去了，业内不少人都在观望，毕竟一个传统开发商企业去承接代建项目，步子迈得不算小。
　　但不管怎么说，中标就是中标，庆祝酒会自然要办得热闹。
　　姜彧不太喜欢这样的场合。原本不打算来，但因为肖野说恒鑫的几位老总都会携夫人到场，加上他又是海蓝湾项目的负责人之一，所以不带她有点说不过去。
　　“晚上辛苦你了。”知道妻子的不喜，肖野在车上就安抚道。
　　他今晚穿得很正式，灰黑色西装搭配着浅灰波点领带，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嘴角一直带着一点弧度，看起来精神不错。
　　“你紧张吗？”姜彧问他。
　　“没有。”他笑了笑，然后又改口，“是有一点。除了恒鑫，众泰那边也来了不少人。”
　　恒鑫包下了二楼的宴会厅，门口立着一块项目效果图展板，板上印着“众泰智地·海蓝湾项目开工答谢酒会”的字样。
　　姜彧站在展板前看了几秒，心想，这个项目，大概能让她的丈夫忙到不着家。
　　“进去吧。”肖野揽了一下她的腰。
　　宴会厅布置得很气派，水晶灯把整个空间照得通明。主桌设在正中央，铺着香槟色的桌布，中央还摆了一盆蝴蝶兰。
　　恒鑫的几个老总正在聊天，看见他们，周崇高率先招呼道：“姜老师，好久不见啊！”
　　“周总好久不见。”姜彧见过他，在自己的婚礼上，他是肖家宴请的宾客之一。
　　姜彧客气地和他握手寒暄了几句。
　　周太太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保养得体，笑起来很和善。
　　她挽过姜彧的手臂，把她引向其他几位太太，“我给你介绍一下。”
　　几位太太都是各企业老总的内眷，年长的居多，衣着考究，说话得体，行为举止恰到好处。
　　“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姜老师，姜彧。她可是华师大最年轻的文学教授。”周太太语气中带着欣赏，“淑华，你女儿不就是读中文的吗，有机会可以认识一下。”
　　姜彧微笑，“周太太您过誉了。”
　　那位被周太太点名的女人上前拉住姜彧的手，“姜老师久仰久仰，我女儿在中师范，今年考研就是想上华师大，请问方便加个微信？
　　“当然可以。”姜彧通过了对方的好友请求。
　　几位夫人的话题从孩子教育的到眼界拓展，再从提升自我聊到钻石投资。
　　姜彧坐在其中，偶尔插一两句，大部分时候都在听。她不太擅长这种场合，但她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点头。
　　周太太给她递了一杯香槟，她接过没喝。
　　肖野作为今晚的主人之一，不断的在人群中周旋。偶尔也会朝姜彧的方向看来，确认她还在。
　　宴会厅门口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肖野最先反应过来，跟身边的人说了句“失陪”，端着酒杯迎上去。
　　“唐总，项总，欢迎欢迎。”他的笑容比刚才更亮了一些，语气也更热络，“今天能请到二位，是我们的荣幸。”
　　来人正是唐朝和项霖立。
　　一个是云际的总裁，一个是众泰智地的太子爷。海蓝湾项目能落到恒鑫头上，这两人是关键。
　　“肖总客气了。”唐朝和他握了手，力度适中，笑容适度，“恭喜。”
　　“恭喜恭喜。”项霖立接话，“海蓝湾这个项目，恒鑫的标书做得确实扎实，实至名归。”
　　“项总谬赞了，里面请。”
　　肖野引着两人往里走。
　　经过沙发区时，姜彧正和几位夫人聊天，余光扫见来人。
　　唐朝今天穿了正装，看起来与平时不太一样。
　　两人目光相交一瞬，姜彧先移开了眼。
　　唐朝没有上前打招呼，而是跟在肖野身边。
　　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语气自然，“姜老师今天也来了？”
　　“是啊。”肖野笑着应道，“原本她不想来的，但周夫人和几位太太想和她认识一下，于是就过来了。”
　　“姜老师是文化人，这种场合确实不太爱来。”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很淡的熟稔。
　　肖野闻言一愣，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有点不舒服，但很快又被别的事情盖过。
　　恒鑫与众泰几位领导见到来人，立马上前寒暄。
　　“两位大驾光临，真实蓬荜生辉。”周崇高语气热络，带着应酬场上标准的亲近。
　　不一会儿，唐朝和项霖立便成为了话题中心，他们聊项目、聊市场、聊接下来的合作。
　　唐朝不主动挑起话题，但每一句都能接得恰到好处。
　　肖野穿过人群找到姜彧，他弯腰在她耳边轻声问道：“你和唐总认识，要去打声招呼吗？”。
　　姜彧没有拒绝的理由。
　　今晚她是“肖太太”，配合丈夫社交是她分内的事。
　　若是不去，反而才奇怪。
　　肖野揽着她的肩，穿过舞池，走向吧台那边。
　　“唐总，”肖野笑着举杯，“我太太，姜彧。您认识的。”
　　唐朝转过身，目光从容地从她脸上扫过，他伸出手，谦逊有礼说道，“当然认识，姜老师是我们公司的项目顾问，能力非常出众，帮了我们不少忙。”
　　他说的直白，毫不遮掩。
　　“那真是缘分啊。”周崇高笑道，“小野是有福气的，事业有成，姜彧又聪慧能干，还有个可爱的女儿。”
　　恭维的话谁都爱听，肖野也不例外。他站在两人中间，嘴角带着喜不自胜的笑容。
　　姜彧微微蹙眉，但脸上仍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她不喜欢，不喜欢成为别人的资谈。
　　忽然她察觉到一抹视线，是唐朝。
　　他看了她一眼，很短，什么都没说。然后端起酒杯，和肖野碰了一下，主动提起海蓝湾项目后续发展的事。
　　众人很快又将话题拉回专业领域，姜彧顺势退半步，“你们聊，我失陪下。”
　　“好。”肖野松开手，“有事给我发信息。”
　　“嗯。”
　　酒会进入自由交流时间。周崇高上台致辞，讲海蓝湾项目对恒鑫的意义，讲转型的决心，讲感谢各方支持。
　　台下的人举杯应和，气氛热烈。
　　酒过半巡，肖野被周总拉着去敬酒。他和每一个来宾碰杯，说着差不多的话。
　　服务员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姜彧没注意到身后有人靠近。
　　托盘上摞着几个空酒杯，离她很近，稍一偏就可能撞上。
　　唐朝站在离她几步之外，余光扫到那个服务员时，自然地往左边挪了一步，侧身挡了一下服务员的路线，然后退开。
　　整个过程也就几秒。
　　他的酒没有洒，他的话没有断，他甚至没有看姜彧一眼。
　　在场除了他本人，也许就只有肖野看到了。
　　他不是故意看的。他刚敬完一轮酒，从走廊那边绕回来，正好面朝这个方向。
　　他站在原地，心里生出一丝怪异的情绪。
　　见妻子毫无异样，见唐朝笑容得体，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他的错觉。
　　正当他愣神之际，又有人拉着他继续敬酒。
　　项霖立站在唐朝身边，“评标的事，没有外人知道。”
　　唐朝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笑道：“他们程序合规，你们评估体系科学，确实挺巧的。”
　　“你这人说话，永远挑不出毛病。”项霖立笑了。他目光扫向不远处的姜彧，打趣道：“老沈说你们公司请的顾问，原来是肖野的老婆啊。”
　　唐朝笑笑不不语。
　　“可惜咯——”项霖立拖着长音。他在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看了唐朝一眼，那一眼多了许多意味。
　　至于这个“可惜”究竟可惜什么，或许只有他俩清楚。
　　唐朝垂眸，端起香槟喝了一口。
　　酒会接近尾声，宾客开始三三两两地告别。
　　肖野在门口送客，和每一个人握手、寒暄、道谢。周总站在他旁边，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僵了。
　　唐朝和项霖立一起出来。
　　“唐总，项总，今天招待不周。”肖野说。
　　“很好，肖总太客气了。”项霖立和他握了手，“海蓝湾的事，后面我们再沟通。”
　　唐朝伸出手，和肖野握了一下。
　　“走了。”他说。
　　“慢走。”
　　两人走出宴会厅，肖野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转身回去。
　　姜彧正在和几位太太告别。
　　“姜老师，今天谢谢你过来。”周太太拉着她的手，“改天我们一起喝茶。”
　　“好的，周太太。”
　　肖野走过来，搂了一下姜彧的腰，“我们也走吧。”
　　“嗯。”
　　今天司机开车，肖野坐在副驾驶，姜彧坐在后座。车子驶出酒店停车场，汇入主路。
　　“今天累不累？”肖野坐在副驾驶转头看她。
　　“还好。”姜彧说，“周太太他们都挺好相处的。”
　　“是么，那就好。”肖野笑了一下，“老周今天喝了不少，他是真高兴。海蓝湾这个项目，恒鑫等了很久。”
　　姜彧“嗯”了一声。
　　路灯的光扫过车内，明明暗暗。
　　“小彧。”肖野忽然叫她。
　　“嗯？”
　　“唐朝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不清楚，不过这个问题你问了我好几次了。”
　　“是吗？”他说，“我其实有点担心，你说他为什么要帮我？”
　　“现在才开始担心啊。”姜彧无奈道，“我对他不好评价。但你也说过，唐朝这人心思深沉，你还是离他远一些比较好。”
　　她语气很平，就像真的在认真评价一个人。
　　或许是他多想了。
　　“他牵了这个项目，对我们很重要。”肖野顿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眼下这个项目对资金要求很高。众泰那边付款条件苛刻，恒鑫前期投入不会小。”
　　姜彧安静地听着丈夫的话，没有发表意见，她隐隐感觉到他要说什么。
　　“唐朝那边有关系。如果能找到低成本资金，项目的利润空间会大很多。”他继续道：“上次吃饭的时候，老周也提过这事，唐朝没有拒绝。”
　　“......”姜彧的语气微微不悦,“你想让我做什么？”
　　“你跟他不是有合作嘛，”肖野故意开玩笑道，“我想找个机会，请他来家里吃顿饭。你也在，聊起来自然一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故意装的很轻快，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是姜彧听出他不是在开玩笑。
　　车厢里很暗，只有路灯的光一下一下地扫进来。
　　“你想让我帮你跟他说话？”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就是顺嘴的事。”肖野像是在商量，又像是在解释，“就是你在场，气氛会好一些。他对你的专业能力很认可，你说的话，他可能会更上心。”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你是认真的？”姜彧问他。
　　“你不要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我只是觉得——”
　　“那你觉得什么？”
　　见妻子生气，他只好闭上了嘴。
　　因为这事儿，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车停在楼下，肖野先下车，给姜彧拉开车门。但她从另一边下来，没有看他，径直走进家门。
　　她走得不快，但也没有要等他的意思。
　　肖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合上，才立马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