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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没有谁比你更合适了 “姜老师, ...

  •   出院手续是助理办的。
      温沐亭坐在住院部一楼大厅的椅子上,小单拿着打包好的行李站在她身旁,等助理把最后一张单子拿回来。
      原本说是两三天就能出院,但后来因为某些指标降低,于是医生又多安排了几天。
      “温小姐,车在门口了。”助理小跑过来,把出院小结递给她。
      温沐亭接过,折好放进包里。三个人走出住院部大楼,阳光很好,照得人眼睛发酸。
      “先送温小姐回家。”助理对司机说。
      车开动了。温沐亭靠着车窗,看外面的街景,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公寓的冰箱已经塞满了新鲜的果蔬,都是肖野让助理提前准备的。
      “温小姐,您中午想吃什么?”小单问。
      “随便。你看着做。”
      小单进了厨房,温沐亭来到沙发上坐下,一手轻抚着小腹,她能感觉到肚子微微的隆起。
      她的视线顺着肚子看向了手指,戒指摘掉之后,那里留下的圈印已经变淡。
      这时,门铃响起,小单在厨房里喊“来了来了”,擦着手去开门。
      “您哪位?”
      温沐亭闻声抬头,见来人时,身体瞬间紧绷。
      只见黄秀娟手上拎着袋子站在门口,围巾还没解开,脸颊被风吹得发红。
      “妈?”温沐亭愣了一下,立马站起来,“你怎么——”
      “前些天打电话给你,你总说没事,我不放心。”黄秀娟换了鞋,把东西放在地上,抬起头看女儿,愣住了。
      温沐亭下意识拉了拉薄毯,想盖住自己的小腹。
      黄秀娟的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
      “沐亭,你......”黄秀娟的声音变了,不再是进门时那种絮絮叨叨的关切,而是一种不敢相信的颤抖,“你怀孕了?”
      温沐亭没敢应答。
      “是你那个男朋友的?”黄秀娟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开始发紧。
      温沐亭没想过事情会那么快暴露,此刻头脑一片空白,甚至连基本的回答都做不到。
      “多久?”黄秀娟问。
      “......”
      “你说啊!”黄秀娟语气忍不住加重,“他知道吗?”
      “知道。”
      “他怎么说?”
      “妈。”温沐亭声音很轻,“你别问了。”
      对于女儿怀孕的事,黄秀娟还没完全接受,以至于她没察觉到女儿反应上的不对,“什么叫别问?你怀孕了,那结婚的事情就得提上日程,该订婚该办酒总要有个说法。”
      听着母亲嘴里那几个词,温沐亭只觉得如坠冰窖,她瞬间红了眼眶,低下头。
      黄秀娟走到她面前,伸手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妈妈没有怪你,既然怀孕了,那就趁早把事情定下来。”
      真相如尖刀刺喉,温沐亭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回应母亲的话。
      就在这时候,厨房的门开了。小单探出头来:“温小姐,阿姨也在的话那我中午多做一点,您看——”
      “这是?”小单年纪不大,黄秀娟一开始还以为是女儿的哪个朋友,可听见她的称呼,黄母才感到有点不对劲。
      “是......照顾我的人。”温沐亭说。
      小单点头示好,然后退回厨房,把门带上。
      黄秀娟站在客厅中间,围巾还没解下来,她看着厨房那扇关上的门,再看着女儿微微隆起的小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合上了。
      “他请人照顾你。”黄秀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自己,“沐亭,你男朋友是什么人,他为什么需要请人照顾你?”
      女儿年纪小,谈恋爱就算不同居,那也不至于请人来照顾。
      温沐亭的手攥紧了衣角。
      “温沐亭。”黄秀娟问,“他说要娶你吗?”
      她没有回答,而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黄秀娟的身体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沙发扶手,慢慢坐下来,随后视线被眼前茶几上的漂亮水果吸引。
      她随意拿过一盒樱桃,标价479。
      就这么小小一盒,479?
      这一瞬间,黄秀娟脑子浮现了两个答案,要么双方身份差距大,要么......
      可即便是身份差距大,也不至谈恋爱这么多年,只字不提对方的事。
      黄秀娟闭上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她没有出声,只是肩膀在抖。
      “妈。”
      “啪——”
      巴掌落下去的时候,声音很脆,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温沐亭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她没有躲,也没有捂。
      “教了一辈子书。教学生要自尊、自爱,教学生要堂堂正正。但我的女儿——”她咽了一下,“你从小到大,我没动过你一根手指头。”
      温沐亭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地板上。
      “你告诉妈,是不是他逼你的?”黄秀娟抓住她的手,攥得很紧,“是不是他骗你的?”
      温沐亭摇头。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黄秀娟的声音终于碎了,“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
      温沐亭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她什么话也说不出。
      简单的“我爱他”三个字,在此刻是多么的可笑。
      “你是我的女儿。”黄秀娟看着她,眼泪又掉下来了,“你从小就不让我操心。我一直以为,你什么事都能自己处理好。可是这件事——”
      她停了一下,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把眼泪挤掉。
      “这件事你处理不好。你已经处理不好了!”
      客厅里很安静了,只有厨房传来油烟机的轰鸣声。
      过了很久,黄秀娟声音才稳了些。
      “你爸不知道。”她说,“不能让他知道。”
      父亲的脾气,温沐亭是知道的。
      她考上全国最优秀的艺术学府时,他喝醉了酒,抱着她哭,说“我们沐亭有出息”。
      他是真的为她骄傲,也是真的会打死她。
      黄秀娟站起来,走到窗户前,背对着温沐亭。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又瘦又长。
      “这个人。”她说,没有回头,“他老婆知不知道?”
      温沐亭沉默了几秒,“......不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温沐亭把手覆在小腹上,“我想留下。”
      黄秀娟猛地转过身。
      “你疯了?”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一个人,没结婚,对方有家庭,你拿什么留?你拿什么养?你让别人怎么看你?你让你爸怎么做人?你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温沐亭流泪看着母亲,没有辩解。因为母亲说的每一句话都对。
      她反驳不了。
      黄秀娟看着她哭,自己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了。
      她走过去,一把抱住女儿。
      温沐亭靠在母亲肩上,终于哭出了声。
      她很少这样哭。从小到大,她想哭的时候,都是躲在房间里,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让任何人听见。
      “妈心疼你。”黄秀娟的声音在她耳边,哑得不成样子,“妈是心疼你,担心你,才不让你留。”
      温沐亭攥着母亲的衣服,攥得很紧。
      黄秀娟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她发高烧时那样,一下一下地拍。
      黄秀娟松开她,用袖子帮她擦眼泪,“妈这几天会留在沪城。你什么都别想,先把身体养好。”
      “妈——”
      “别说了。”她站起来,收拾了一下,然后走进厨房。
      小单正在切菜,看见她进来,放下刀。
      “阿姨。”小单叫了一声。
      “今天我来做饭。”黄秀娟系上围裙,“你去陪陪她。”
      小单点了点头,走出厨房。
      黄秀娟站在灶台前,手撑着台面,心中的郁气堵在胸口,闷得她喘不上来。
      这件事,不能再让其他人知道。
      下午两点,唐朝的车停在华师大西门外的停车场。
      他从车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盒点心。
      来的路上路过一家老字号,他停下来买的。
      不贵重,就是顺手的事。
      他穿了一件浅灰色卫衣,外面套着黑色长款大衣。头发比平时打理得随意一些,但每一根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他照过镜子,确认自己看起来“像只是顺路来的样子”。
      咖啡店在人文学院对面,一栋红砖小楼的一层。落地窗,木桌椅,书架上有一些翻旧了的学术期刊和散文集。
      现在还没开学,店里人不多,只有零零散散坐着几个学生。
      唐朝到得早,选了角落的位置,能看见门口,又不会太显眼。
      “姜老师。”见到她来,唐朝站起身。
      “唐先生。”她在对面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点东西了吗?”
      “还没。等你。”
      服务员走过来,姜彧点了一杯红茶,唐朝和她一样。
      等茶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落在桌面上,把木纹照得很清楚。
      咖啡店里的安静被一种微妙的紧张稀释了,两人都在想“第一句话该怎么说”。
      姜彧先开口了。
      “你送的书,我收到了。”她端起红茶喝了一口,“我很喜欢,谢谢。”
      “你喜欢就行。”唐朝的语气和平时一样,温和的,不带任何预设。
      “你总是能帮我找到我想要的东西。”姜彧看着他。从陈学昭的《萍踪忆语》到赵眠云的《微物记》,每一本书,她都记在心里。
      她的这份开场白让唐朝明白,她主动约他的目的是什么。
      “姜老师是想说这些书,我不该送?”
      “你送的书,并非工作需要。”姜彧徐徐说道,“你帮阿野的忙,也不仅仅是牵个线。”
      她停顿了一下,“南三环的项目,海蓝湾的项目,他们需要什么、缺什么、能走到哪一步,你心里其实一直都知道。”
      姜彧看着他的眼睛,“我想谢谢你帮了阿野这么多的忙。”
      唐朝轻敲桌面的手指轻微顿了一下。
      “但是。”
      这个“但是”像一把刀,把前面的所有话都切断了。
      “但是,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这样做了。”
      “......”唐朝稍稍收起的笑容,不过他声音没变,还是那种不急不躁的调子,“我和肖总之间是正常的商业往来。他有需求,而我正好——”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姜彧打断他。
      唐朝安静了几秒,然后释然笑了。这个笑容像是一种“被你猜到了”的无奈。
      “如果姜老师觉得我越界了,”他说,“我可以道歉。”
      他的表情真诚,眼睛没有躲闪,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真的,但姜彧就是知道,他只是在用“真诚”来回答一个他没有正面回应的问题。
      “唐朝。”她叫了他的名字。
      他微微一愣,她很少叫他全名,几乎都是“唐先生,唐先生”的叫。
      “我已经结婚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那一刻,空气似乎有什么东西凝固了。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而是因为她终于把这句话摆在了明面上,不躲不藏。
      她想告诉他,不管你有没有那个意思,不管你想做什么,在我这儿都不会得到回应。
      唐朝看着姜彧,右手食指忍不住地轻敲着左手手背。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过来,落在桌沿上,差一点就要照到她的手。
      “姜老师,”他说,“我从第一天认识你开始,就知道你已经结婚了。”
      这话可以有两种解读。
      一种是:我知道你有家庭,所以我一直保持距离;另一种是:我知道你有家庭,但我不在乎。
      他没有说透,只是把这颗种子种在那里,让她自己去想。
      “你研究民国文学,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些东西不是说出来才算存在。”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如果你觉得我做的这些事让你不舒服了......那我以后不会再做了。”
      姜彧知道这是他在给她台阶下。
      她可以现在站起来,说“谢谢你的理解”,然后离开,这场对话就算结束了。
      她划清了边界,他表了态了,两人各自体面。
      但这个“不会再做”是指什么?
      是不再送书?不再帮她找手稿?不再介入肖野的工作?还是从她的生活里彻底消失?
      他没有说。
      “唐朝。”
      他眼神微动。
      “你应该找一个更好的人。”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也许是真心,也许是客气,也许是想把最后一点模糊的东西也划清。
      唐朝看着她,彻底收起了脸上的笑。
      “姜老师,”他说,“你觉得什么样的人,算是‘更好的人’?”
      姜彧没有回答。
      他也没有等她的回答。他拿起桌上那个纸袋,放在她面前。
      “点心。”他说,“我路过时看见的,不贵重。”
      姜彧看着那个纸袋,想起他送的那些书,每一本都是她需要的、她想找的、她没想到还能找到的。
      那些书里夹着的便签,字迹工整,没有多余的话。
      那些他“恰好”在的场合,那些他从不多说一个字的时刻。
      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接过了纸袋,“谢谢你今天来。”
      姜彧起身,唐朝也跟着站起来。他看着她把纸袋拎在手里,看着她推门离开,看着她走过人文学院楼下的那排银杏树,没有回头。
      他重新坐下来。
      凉透的红茶透着苦涩。
      他想起她叫他“唐朝”时的语气。
      这是她第二次,在不是醉酒的情况下,叫他的名字。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的。他的表情是温和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弧度。
      但如果有谁在这时候凑近看,会发现他的眼神是空的。
      姜彧,没有谁比你更合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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