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沉沦》anyct

29、请君入瓮 一切都是你

　　唐朝坐在办公室的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
　　朋友圈里，姜彧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小小的草莓蛋糕，插着蜡烛，一只不属于他的手拿着打火机正要点燃。
　　配文只有两个字：“十五。”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姜彧发的朋友圈。
　　放大照片。
　　蛋糕上的那只手，除了她的丈夫，应该没有别人。
　　他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
　　他又点亮，给那条朋友圈点了一个赞。
　　这时手机上方弹出微信消息，是项霖立发来的，“恒鑫的标书交了。”
　　他打了一行字：“按规矩来就行。”
　　过了几分钟，项霖立回了个“ok”的表情。
　　唐朝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近几年地产行业走下坡路，恒鑫作为第三梯队的传统开发商企业，想要从“泥足深陷”到“稳健行走”，转型是不可避免地。
　　像这次众泰智地的商业代建招标，是他们尝试转型的最佳跳板。
　　原本恒鑫地产并不在邀请名单上，但众泰太子爷发话了，那总得给人家一次试标的机会。
　　不止恒鑫想抓住这次机会，肖野也是。
　　肖家在恒鑫这个位置待得太久了，若想要再往上走，改变控股局势，那就必须改变恒鑫的运营结构。
　　唐朝只是在合适的时机，说了句合适的话。至于恒鑫会不会咬钩，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晚上七点，蒋介明的私人会所。
　　唐朝到得早，坐在包间里喝茶。
　　茶是今年的新龙井，蒋介明特意让人从杭州带的。
　　“今天就你一人？”蒋介明好奇问道。
　　唐朝喝了口茶，笑笑看着他，“不是还有你吗？”
　　想想也是，这种场合不太适合叫上宁正辉他们，“戏演不好，可不能怪我。”蒋介明调侃道。
　　肖野比约定时间晚了十分钟。
　　他推开包间门时，脸上带着应酬场上标准的、略带歉意的笑，“实在不好意思唐总，路上堵了一会儿。”
　　他身后还跟着恒鑫地产的老总周崇高。
　　对方五十出头，鬓发花白。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眼睛里有那种老狐狸才有的精明。
　　“唐总，实在不好意思让你久等。”周总道。
　　“说的哪里话，我们也才刚到。”唐朝站起来，笑着和他们握了手。
　　“这位是？”
　　蒋介明站在唐朝旁边，穿伸手和肖野、周崇高都握了手，自我介绍了一番。
　　“原来是程泓总的公子，幸会幸会。”干他们这行，多多少少都知道蒋程泓。
　　“周总客气了，都坐都坐。”
　　服务员给众人递了热毛巾，几人擦了擦手。
　　菜陆续上来，气氛也逐渐松弛下来。
　　他们先是聊到了南三环的项目。
　　肖野端起酒杯，朝唐朝举了举，“唐总，南三环那个项目能顺利进展，多亏你帮忙。这一杯我敬你。”
　　“肖总客气了。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唐朝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再说姜老师也帮了我们很大忙，不必放在心上。”
　　酒桌上听到妻子的名字，肖野也是一愣，但很快就恢复过来，“唐总是我的贵人。南三环那个项目的恩情要记，这次众泰智地也多亏了你。”
　　“是啊。”周总在旁边说道：“海蓝湾这个项目本身不对外招标，得亏唐总你牵头。”
　　“都客气了。我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没帮上什么忙。”唐朝笑道，“众泰会邀请你们，主要也是因为你们商务和技术底子过关，不然我把你们吹上天也没用，你说是不是。”
　　他的“随口一句”是指前段时间的一次饭局。
　　那天肖野也在，唐朝不经意地说：“霖立家最近在海蓝湾有个大盘子。你们恒鑫不也是做地产的？有兴趣可以看看。”
　　“总而言之，唐总可是帮了大忙。”肖野喝了酒，放下杯子，“我们企业想转型，就得找机会，这次海蓝湾项目，就算把利润压到最低，也得尝试尝试。”
　　“是啊，利润低倒是次要。现在这个行情，能有项目做就不错了。”周总接过话头，“我们内部评估过，如果能拿下来，对公司长远发展是有利的。”
　　唐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从肖野脸上扫过去。
　　他知道恒鑫的财务状况。
　　债务到期、现金流吃紧、银行授信额度已经用完了。但若这个项目能承接下来，利肯定大于弊。
　　恒鑫地产自己想走这条路，只是刚好遇到了唐朝。
　　饭局过半，肖野的手机忽然震了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不好意思。”肖野站起来，拿着手机走出包间。
　　唐朝注意到他出去的时候，脚步快了一些。
　　包间门关上，周总摇了摇头，“肖野最近压力大，公司的事、家里的事，两头忙。”
　　唐朝笑了笑，“能理解。”
　　肖野走到包间外面，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什么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电话那头是他为温沐亭请的看护小单，对方声音急促：“肖先生，温小姐下午开始就不太舒服，刚才突然晕倒了。现在在去医院的路上。”
　　肖野握着手机的手用力收紧了一些，他问了医院名字，然后说道：“我这边有事，走不开。你先陪着，我晚点过去。”
　　他挂了电话，在走廊里站了几秒。声控灯灭了，黑暗从两头合拢过来，他站在中间，一动不动。
　　肖野捏了捏眉心，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换上笑容，推门回到包间。
　　“不好意思，家里有点事。”他端起酒杯，致歉后仰头喝尽，“我们继续。”
　　唐朝不动声色地扫了他一眼。
　　饭局继续。
　　肖野重新加入谈话，聊项目、聊规划、聊合作的可能。他说话的语气和刚才没有区别，该笑的时候笑，该认真的时候认真。
　　等饭局结束后，几人一起下楼。
　　“唐总，今天谢谢你。”周崇高站在会所门口，夜风吹过来，他把外套拢了拢，“众泰那个项目，我们恒鑫已经投了标，结果还没出来。”
　　“霖立做事公道，你们标书做得好，机会就大。”唐朝说。
　　肖野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说：“如果中标了，后续的资金......”
　　“到时候再说。”唐朝笑了笑，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总之还请唐总多多美言。”他说，“那我们先走了。”
　　“慢走。”
　　肖野的车开出院门，尾灯在巷口拐了个弯，不见了。
　　夜风把腊梅的香气吹过来。
　　唐朝站在门口，手指不自觉的在裤缝边轻轻敲了两下。
　　回到包间，服务员进来收拾碗筷，蒋介明摆了摆手，“先出去。”
　　门关上，包间里安静下来，只剩茶壶里茶叶慢慢沉底的声音。
　　蒋介明给唐朝倒了杯茶，“今晚这个局，你是想让恒鑫进海蓝湾那个项目？”他声音不高，像是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
　　“他们自己想进。”唐朝吹了吹浮叶，开玩笑道，“我又不是他们领导。”
　　蒋介明笑着摇头，“进了之后呢？”
　　“恒鑫的财务简报你见过。”唐朝放下茶杯，“他们需要资金。”
　　蒋介明看着他，突然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事情惹上了这尊大佛。
　　“对了，那个姓温的小孩”蒋介明换了个话题，“加了杠杆。小吴说他开始借钱了。”
　　唐朝温和笑着，“是么。”
　　“不提醒一下？”
　　“提醒什么？”
　　“不怕他收不了场啊？”
　　唐朝的语气很淡，“他又不是三岁小孩。”
　　蒋介明没再说什么。
　　唐朝转身拿起外套，“我先走了。”
　　门关上了，蒋介明一个人坐在包间里看着面前的茶杯，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
　　肖野到医院的时候，温沐亭已经醒了。
　　病房在住院部的六楼，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照得人眼睛发酸。
　　他推门进去，温沐亭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小单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见他进来，站起来。
　　“肖先生。”
　　“怎么样了？”肖野走到床边看着温沐亭。
　　“医生说低血糖加劳累，休息几天就好。胎儿没事。”
　　肖野点了点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温沐亭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她知道他来了。
　　“怎么搞的？”他的语气还是那种关怀的责备。
　　温沐亭睁开眼睛，看着他，“我没事。”
　　肖野坐了一会儿，伸手去碰她的手。
　　她的手指很凉。
　　“医生说要住几天？”他问。
　　“两天。”
　　“我让助理明天送点吃的过来。你有什么需要的，跟小单说。”
　　温沐亭把手从他掌下抽出来，放在被子上面，“你回去吧。”
　　肖野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说了一句：“有事给我打电话。”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温沐亭重新闭上了眼睛。
　　走廊很长，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走得很慢，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出住院部大楼，肖野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夜风很大，打火机按了好几次才点着。他吸了一口，烟雾被风卷走，没有停留。
　　想到刚才温沐亭把手从他掌下抽出来时的动作，他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走向停车场。
　　-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
　　客厅的灯还亮着，但没有人。他走到书房门口，门半掩着，灯亮着。
　　他推门进去。
　　姜彧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瞟了一眼书名——《微物记》。
　　看见他，姜彧把书合上，“回来了？”
　　“嗯。”肖野走过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还没睡？”
　　“等你。”姜彧问，“饭局还顺利吗？”
　　“还行。老周组的饭局。”肖野感叹道，“唐朝这人，比我想的还要深。”
　　姜彧的手指在书封上停了一下。
　　“唐朝也在？”她的语气没什么变化，只是问了一句。
　　“嗯。老周请的就是他。”肖野解释道：“恒鑫最近看上了海蓝湾的一个项目。委托方的太子爷和唐朝有点关系，帮了一些忙，老周怎么说都得请对方吃饭。”
　　姜彧把书放回桌上，“他还挺热心的。”这番话听不出是褒是贬。
　　“他就是牵个线。”肖野说，“后面的事还得我们自己来。”
　　姜彧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只是第一次，她感觉到了唐朝的无处不在。
　　“饿不饿？”她问，“光喝酒胃等会就难受了。厨房还有粥，我给你热一碗。”
　　“好啊，光顾着谈事情都没怎么吃。”肖野说，“我先去洗个澡。”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
　　“小彧。”
　　“嗯？”
　　“谢谢你等我。”他说。
　　姜彧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去吧。”
　　肖野出去了。
　　姜彧安静地坐在了书桌前。
　　她不知道他们在饭桌上聊了什么，不知道他看肖野的眼神是怎样的，不知道他提没提起她的名字。
　　或许她应该要找唐朝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