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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缺口朝己,食时见之 十年的婚姻 ...

  •   雪是半夜停的。
      早上的空气十分冷清,树枝条上挂着残雪,在晨光下变得亮晶晶。
      小米比她醒得早,光着脚从卧室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张画,“妈妈生日快乐!我画的!”
      画上是两个小人手牵手,一个高一个矮。
      她亲了亲女儿的脸蛋,“画得真好。”
      没一会儿,肖野从卧室出来。他看起来有些紧张,手里还拿着一个米白色信封。
      “生日快乐。”他把信封递给她,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姜彧接过,没有立刻打开。她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他。
      肖野站在她面前,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挂着一个不太自信的微笑。
      这个表情她见过,当年他在学校操场向她表白时,就是这个表情。
      “谢谢。”她说。
      姜彧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张手写的贺卡,上面写着一首情诗,是他自己编的。
      肖野不擅长这个,显然是他花了心思的。
      卡片下还压着三张电影票。
      姜彧见状有些诧异。
      他们虽不是什么顶级富贵之家,却也算得上小有资产。
      姜彧志不在奢侈,也无意标榜清贫。可这三张电影票朴素得近乎笨拙,却比任何昂贵的礼物都更让她心头一热。
      “昨天想问你看什么电影,但是......”他话虽没说完,但姜彧知道他想说什么。
      这段时间,两人都处在一个冰点,准确来说,是姜彧发起的一场冻结。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生气了。同时,这气里还包裹着她难以言说的委屈。她不会大吵大闹,因为性格天生如此。
      这是优点,也是缺点。
      姜彧没说“我很喜欢”,她只是点点头,同意了这场电影的邀约。
      肖野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小米这时跑过来拉他的手,“爸爸,妈妈生日,我们去哪里吃饭?”
      他弯腰抱起女儿,看了妻子一眼。
      “在家吃,你做。”姜彧说,“晚上我们去看场电影,在外面吃。”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软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肖野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了一整个上午。
      他会做饭,但做得不多。切菜的动作有些生疏了,土豆丝切得“粗中有细”。
      他做得很认真,额头上有细细的汗。
      小米搬了小板凳站在旁边看,时不时问“爸爸这是什么”“爸爸那是什么”。
      肖野语气温和解释着。
      姜彧靠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想,如果有人在拍一部关于她的纪录片,这时候镜头应该推近,给她一个特写。
      姜彧的表情是复杂的,她看见了一个好丈夫,一个会在妻子生日那天系上围裙,笨拙地做一桌子菜的男人。
      她和这个男人相知、相爱、相守了十几年,从校园到婚姻,从两个人到三个人。
      但她也知道,这个男人身上有别人的味道。
      这两种认知同时存在,像两根拧在一起的绳子,她分不清哪一根更粗,哪个更真实。
      肖野回头看她,“过来帮忙剥蒜。”
      姜彧收回思绪,走到他身边,开始剥蒜。两人肩并着肩,厨房里只有炒菜的声音和小米的“十万个为什么”。
      肖野做了四菜一汤,姜彧吃得很认真。
      她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嚼,“好吃。”
      这一次她说的是“好吃”,而非“还不错”。
      午饭后,姜彧在厨房洗碗,肖野走过来说“我来吧”,她没推让,把洗碗布递给他。
      她站在旁边看着他洗碗。他动作很仔细,每一个碗都要冲两遍,然后倒扣在沥水架上。
      刚结婚时,他就是这样。
      “阿野。”她叫他。
      “嗯?”
      她顿了一下,原本想说“谢谢”,可话到嘴边,她又觉得不对。
      她为什么要谢他?谢他在她生日这天做了一顿饭?这是他身为丈夫该做的,她不需要为丈夫该做的事道谢。
      “没什么。”她说,“水有点凉,你开热水洗。”
      下午,姜彧在家收到了一个同城快递,寄件人信息加密,但地址她见过。
      她拆开,里面是一本旧书。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烫金的字已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书名:《微物记》,作者赵眠云。
      姜彧听说过这本书,只是因为印数极少,未曾阅读过。
      她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钢笔字:“姜彧惠存——正月十五。”
      正月十五,她的生日。
      《微物记》写的是日常物件,寻常食事,庭院花木。与其说是散文,它更像一本日记。
      “碗有缺口,祖母不舍得扔。每日盛饭,缺口朝外。问其故,曰:‘缺口朝己,食时见之,心生惋惜,饭亦不香。朝外,则不见。’余幼时不解,长而悟之:人之一生,缺口无数。不能补,便转过去。不看,便不存在。只是碗还是那个碗。”
      她把书合上,放在一边。可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再次翻开。
      书是好书,书没有任何问题。
      “妈妈,你看!漂亮!”这时,小米忽然推门跑进来,手里举着一样亮晶晶的东西。
      姜彧笑着接过,在看清是什么东西时,手指微僵。
      是那枚卡地亚戒指。
      “你从哪里找到的呀?”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爸爸衣服口袋里!”小米得意地说。
      姜彧握着戒指,看了一眼书房门口,肖野不在。
      “这个是妈妈的。”她说,“妈妈放起来,你不要告诉爸爸,好吗?这是惊喜。”
      小米用力点头,跑出去玩了。
      姜彧把戒指攥在手心里,站了很久。
      下午四点多,一家人出了门。
      电影院在家不远的一个商场里,肖野开车也就二十多分钟。
      “妈妈,我们要看什么电影?”
      “《寻梦环游记》。”姜彧说。
      “那是什么?”
      “是一个关于家人的故事。”
      “好看吗?”
      “妈妈没看过,但听别人说很好看。”
      “那爸爸看过吗?”
      肖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小米,笑道:“爸爸也没看过。”
      “那我们三个一起看!”小米高兴地拍手。
      电影结束,一家三口在商场里找了一家餐厅吃饭。餐厅是一家普通的杭帮菜馆,灯光暖黄,人声嘈杂。
      小米吃得满脸都是米粒,姜彧一边喂她一边擦嘴,忙活了好一阵。
      肖野坐在对面,看着她们,忽然说了一句:“谢谢。”
      姜彧抬起头,“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让我给你过这个生日。”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眼睛是认真的。
      姜彧闻言笑笑,继续喂小米吃饭。
      饭后,小米看到一个玩具店,非要进去看。姜彧陪她进去逛了一圈,小米看中了一个粉色的恐龙玩偶,抱在怀里不肯放手。
      姜彧看了看价格,有点贵,不过今天是她的生日,她想让女儿开心。
      “买吧。”她说。
      小米高兴得跳起来,“谢谢妈妈!”
      肖野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餐厅的打包袋,像一个普通的,陪着老婆孩子逛街的丈夫。
      从商场出来,夜风有些凉。肖野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姜彧肩上,然后弯腰把小米抱起来。
      “冷吗?”他问。
      “还好。”
      停车场在商场的负二层,三个人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
      小米趴在肖野肩上,已经有些困了,嘴里含混地说着“妈妈生日快乐”“爸爸晚安”之类的话。
      回到家快九点。
      小米困得睁不开眼,姜彧给她简单擦了把脸,换上睡衣,塞进被窝。
      出来时,她发现肖野还站在走廊里。
      “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
      他看着她,想说一句“对不起”,想说“这段时间我做得不够好”,想说“我会改”,但他说不出口。
      “那就好。”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我去洗澡。”姜彧说。
      “好。”
      她出来时,头发还没吹干。
      肖野走过来,手上拿着一把吹风机,“我来吧。”
      她愣了一下。
      他动作很轻,手指轻轻插进她头发里,像是怕扯到她的头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好了。”
      姜彧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他,他站在她身后,手还搭在她肩膀上。镜子里的两个人,像一对正常的夫妻。
      “姜彧。”他叫她。
      “嗯?”
      他顿了一下,然后弯下腰,从后面抱住了她。
      他的下巴抵在她肩窝里,手臂收得很紧,只是那样抱着她。
      姜彧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重,一下一下地砸在她的背上。
      她想,他应该是真的怕失去她。
      “你去洗吧,我去书房坐一会儿。”她说。
      肖野松开手,“好。”
      来到书房,打开抽屉。
      姜彧拿起那枚戒指,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像一根细密的针。
      她想,这枚戒指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口袋里?他们最近是又见面了吗?是闹了什么不愉快?那肖野帮温沐亭戴上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他有没有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曾为她挑过一枚戒指,在他们结婚的时候。
      今天是她生日,他做了一桌子菜,写了一首情诗,努力扮演一个好丈夫。她不忍心在这样一天,用这枚戒指打破这一切。
      月光洒进窗内,姜彧目光扫向桌上摊着的那本《微物记》。
      “缺口朝己,食时见之,心生惋惜。”
      她不知道唐朝送这本书是什么意思。
      也许只是觉得她会喜欢。
      姜彧将书合上,把它放到书架最里层,和那些他送的其他东西放在了一起。
      既是缺口已成,她不信只能转过去不看。
      她不想直接给肖野定罪,不想就这样冷下去。
      因为冷战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她太清楚了。
      她拿着那枚戒指,回到了卧室。
      肖野还没睡,靠在床头看书。
      “还没睡?”
      姜彧走进去,在床边坐下。她没有开大灯,只有床头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两个人之间。
      她把戒指放在床头柜上。
      “小米今天翻出来的。”她的声音很平静。
      肖野看着那枚戒指,先是受惊般看了看妻子,随即沉默了下来。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凝固了。
      “这个,她的戒指。”姜彧说的很平淡。
      肖野看着那枚戒指,又看着她,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小彧。”他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水里说话。
      “嗯。”
      “你知道了多少?”
      这不是她预想中的回答。
      她以为他会解释,会说“这不是我的”,会说“你听我说”。
      可他没有。
      他问她“你知道了多少”。这个问题的本身就是承认,承认那枚戒指是他的,承认它出现在这里的背后有一个她不会喜欢的故事。
      “我知道什么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你愿意告诉我什么。”
      床头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她看见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姜彧没催他。
      “对不起。”他的声音是哑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对不起,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了那枚戒指上。
      姜彧注意到他微微发红的眼眶,注意到他放在被子上无处安放的手指。
      “阿野,我们结婚快十年了。如果像现在这样继续这样下去,你知道的。”她没有把话说透,但意思表的很明显。
      肖野抬起头看她,眼眶更红了。
      “对不起。”他再一次道歉。
      “我知道。”姜彧说,“可我想知道的是,你是怎么想的。”
      肖野想说的有很多,但每一句话到了嘴边都咽了回去了。因为那些话说出啦,都像是在找借口。
      墙上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走,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他说:“我会处理的。”
      “什么?”
      “我会处理的......处理好那些不该发生的事。”
      这不是姜彧想要的答案。
      她想听的是“我和她结束了”“我只爱这个家”“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但他说的是“我会处理”。
      “那你需要多久?”姜彧问。
      “什么?”肖野看着她,像是没听懂这个问题。
      姜彧说:“我需要一个答案。可以不是今天,但你不能一直让我等下去。”
      肖野沉默了很久,久到姜彧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一个月。”他说,“给我一个月。”
      姜彧看着他,把戒指推到他面前。
      “好。”她说,“一个月。”
      她选择相信他,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还想给这个家一个机会。
      十年的婚姻并非一段可以轻易翻过去的时光,它占据了她迄今人生的三分之一。
      姜彧回想起他们第一次约会、他的求婚、他们说下的婚誓、小米出生时的紧张,还有他每次出差回来,给她带的那些不值钱但很用心的礼物等等。
      这个人,这个家,值得她先迈出这一步。
      不过她也不会无脑地相信,她的眼睛还在看,耳朵还在听。
      “睡吧。”她说。
      她关了灯,两人躺在黑暗中,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
      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姜彧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把手覆在自己的婚戒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转动它。
      一个月。
      她给了他一个月的时间,也给了自己一个月。
      如果一个月后,他给不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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