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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人最怕的,就是骗自己 “你再给我 ...

  •   正月初十,温沐亭回到了沪城。
      动车驶过田野,窗外的雪已经停了,灰白色的天压得很低。她把座位调直,看着窗外掠过的电线杆和远处零星亮着灯的厂房,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到站时,已是天黑。温沐亭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冷风灌进领口,她缩了一下脖子,把围巾往上拢了拢。
      出租车上,司机开了收音机,里面在播天气预报,说过两天还要降温。她靠着车窗,看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手机亮了一下,是肖野发的消息:“到了吗?”
      “到了。”
      他又发:“那你早点休息。”
      她看着这几个字,回了个“好”,然后锁屏。
      推开公寓的门,一股淡淡的灰尘味在空气中弥漫。她离开时窗户没关严,窗帘被风吹得鼓起一块,像一个沉默的、臃肿的影子。
      打开灯,白光照亮整个房间,一切都整整齐齐。
      走之前留在水槽里的那个杯子还搁在那儿,杯底有一圈干了的水渍。
      她站了一会儿,去把杯子洗了,随后又把行李箱里没洗的衣服拿出来放进脏衣篓,把带回来的特产放在餐桌上。
      打开冰箱,里面只剩半盒牛奶和两颗鸡蛋,应该都过期了。她把它们扔进垃圾桶,关上冰箱门。
      厨房里很安静,热水器点火的嗡嗡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在餐桌前坐下来。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以前她回来,总会去画室画一会儿,哪怕只是调个色、勾几笔。
      但今天她不想动。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肖野发来的消息:“周六有空吗?我们见面聊聊。”
      聊聊。
      他们上一次“聊聊”的结果是“你先去医院看看”。再上一次是“再等等”。她不知道这一次,又会是什么。
      但她还是回了:“好。”
      周六,温沐亭约他在一家离自己公寓不远的咖啡馆见面。
      她到的时候,肖野还没来。她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点了杯温水,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咖啡店里放着一首舒缓的老歌,意大利文的,她听不太懂,只知道旋律很慢,像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二十分钟后,肖野到了。他穿着深色的大衣,头发打理过,看起来比平时精神。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店里,看见她,走过来坐下。
      “等很久了?”他语气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还好。”温沐亭说。
      两人都没主动开口,像是等着另一方先妥协。
      “你瘦了。”他说。
      温沐亭看着自己面前的杯子,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划了一下,声音不大,“我去了医院。”
      肖野停顿了一下。
      “B超做了。”她抬起头看着他,“孩子是活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以为自己会哭,但她没有。
      肖野沉默了几秒,端起刚送来的美式喝了一口,放下。
      “亭亭,”他的语气依旧带着她熟悉的温柔,“我们上次不是说好了吗,你再想想。”
      “我想过了。我想留下。”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道。
      肖野的眼睛很好看,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知道了。可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她想要的东西。
      “你想留下。”他抿了抿唇,“那这孩子以什么身份存在?”
      那三个字他没说,但却像针尖一样扎在她的心上。
      她看着自己手上那枚戒指,卡地亚,三色金缠绕,内侧镶着一圈碎钻,忘了摘,或者说,她不想摘。
      “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她说,“但我还是想留下。”
      肖野看着她固执的模样,深吸了口气,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那这样,我再想想办法。”
      “想办法?”温沐亭笑了笑,“想什么办法?”
      肖野避开了她的目光,他转头看向窗外,玻璃上映出他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
      “我会出钱。”他说,“你想把孩子生下来,我会抚养。你不用担心。”
      他说这话时,像在谈一个项目的预算,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想好了的、合理的、甚至是很负责任的事。
      温沐亭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张脸她吻过无数次,这张脸在她耳边说过“我想你”,这张脸在深夜的黑暗里,凑近她,说“你是我的”。
      此刻,这张脸对着窗户,不愿看着她。
      “你打算怎么和姜彧说?”温沐亭问。
      肖野身形微微一僵,“我会处理的。”
      “怎么处理?”
      “这个你不用操心。”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像水渗进裂缝里,无声地填满所有空隙。
      咖啡店里的歌换了一首,还是意文的,还是听不懂。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玻璃,落在他们中间的桌面上。
      温沐亭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
      “亭亭,”肖野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你给我一点时间。”
      他或许是爱她的,也或许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要多久才能做出决定,做什么样的决定。
      这一刻,温沐亭意识到,他不知道的本身,他的犹豫,就是答案。
      “我明白了。”
      温沐亭把戒指从手指上摘下来,放在桌上。卡地亚的三色金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安静地躺在深色的木质桌面上,像一个被拆穿的谎言。
      肖野看着那枚戒指,眉头微微紧皱,“亭亭,你不用这样。”
      “哪样?”
      “......”
      温沐亭站起来,拿起包,“我先走了。”
      “沐亭——”
      她停了一下。
      他叫的是“沐亭”,不是“亭亭”,他只有在认真的时候,才会这样叫她。
      她等了一秒、两秒、三秒......他没有下文。
      她走了。
      咖啡馆的门在她身后关上,风铃在空间里回荡。
      肖野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两杯水,一杯是她剩下的,一杯是他没喝完的美式。桌上那枚戒指还躺在那里,在灯光下泛着冷淡的光。
      他伸手拿起戒指,上面的温度早已散去。
      肖野握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想要留住,却忽然有些迷茫。
      第二天,温沐亭去了老师那。
      石桦白在院子里修剪那棵枇杷树,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
      “来了?”他说。
      “嗯。”
      她走进画室,把包放下,铺开一张宣纸,开始研墨。
      墨条在砚台上画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个声音,她从小听到大,每一次听都觉得心安。
      可她今天却听不进。
      她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画了一笔,停下,又画了一笔。线条是散的,把控不好的墨汁像是落在纸上的雨滴,东一个西一个,连不成形。
      看着被画废了的纸张,温沐亭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无声无息。
      石桦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他背着手,看着她,然后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端了两杯茶进来,一杯放在她手边,一杯自己端着。
      “心不定,笔就不稳。”他说。
      温沐亭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最近画的东西都是散的。”石桦白在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来,喝了一口茶,“线条是乱的,颜色是浮的,看的人不知道你想表达什么。”
      石桦白放任她哭,没有追问。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沐亭啊,画画这件事,最怕的不是画不好,是骗自己。”
      温沐亭抬头看向老师。
      石桦白声音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画坏了,可以重来,纸撕掉换一张就是了。但人不能总跟自己说‘没关系’。”
      “你最近跟自己说了多少句‘没关系’了?”
      温沐亭的喉咙像被塞住了一团棉花,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老师的话。
      石桦白站起来,走到画案前,拿起她扔在一边的那支笔,在宣纸的空白处画了一枝梅花。枝干是枯笔,转折处带着飞白,梅花只有几朵,疏疏落落,但每一朵都站得住。
      “画画的人,”他把笔放下,“先要对得起自己。”
      说完他背着手走出画室,留她一个人坐在那里。
      温沐亭看着那枝梅花,看了很久。
      一周后,温沐亭在超市里看到一个背影。
      那个女人穿着藏青色的薄大衣,推着购物车。
      车筐里放着一袋面粉、一盒鸡蛋、一箱牛奶。她正在货架前比价,把两瓶酱油拿起来看了又看,然后放了其中一瓶回去。
      她认出那是姜彧。
      她没看到她,只是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走到生鲜区的时候停了一下,挑了一盒草莓,放进车里,又拿了一盒蓝莓。
      温沐亭站在转角处,看着她推着车走远,拐了个弯,不见了。
      她站在原地,手里紧攥着购物车的把手。
      如果这时她走过去,会发生什么?
      她不知道。
      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也行姜彧会礼貌地对她笑一下,说“温老师好”,然后她们寒暄两句,各自离开。
      但温沐亭知道,她不能走过去。因为她不知道自己会说什么。
      说“我怀孕了”,说“你丈夫爱的是我”。
      温沐亭想想自己都笑了。
      肖野爱不爱她,她自己都不确定。
      她只是站在那里,直到一个推着购物车的人从她身后经过,说了一声“借过”,她才回过神。
      她推着车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晚上,温沐亭一个人坐在公寓的窗台上。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的写字楼还有窗口亮着灯。
      她看着那些光,想起今天在超市里看到的姜彧。她推着购物车的样子,挑草莓的样子,对比商品配料表的样子。
      那是一个普通女人的生活,买面粉、买鸡蛋、买牛奶,给孩子买草莓,给家里添置东西。
      那是一个她没有资格进入的生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还是平的,从外面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她身体里,有一团生命在成长。它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不知道它的父亲不想要它,不知道它的母亲一个人在深夜的窗台上坐着,不知道未来是什么。
      它只是在那里,安静地、固执地、不管不顾地长着。
      温沐亭把手覆在小腹上。
      “你只有我了。”她低声说。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个拥抱。
      但此刻,无人拥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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