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沉沦》anyct

23、清醒 他学了十年

　　递交材料的后几天，姜彧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奇怪的真空状态。
　　不用备课，不用上课，不用去系里开会，也不用回复那些永远回不完的工作邮件。
　　她每天早上送小米去幼儿园，下午接回来，陪她画画、讲故事、看绘本。中间那几个小时，她要么在书房里看书，要么在小区花园里走走。
　　冷处理唐朝是从烧烤摊那晚开始，那之后，她就没有再和他私下联系过。
　　他发过几次消息来，她看到了，但都没回。主要是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回些什么。
　　姜彧打开邮箱，直接给法务部发了一封邮件，索要项目相关的补充材料。
　　对方回的很快，措辞正式，附件也很齐全。
　　后面几天，她又陆陆续续去了几次学校。行政办公室的周老师每次都客客气气的，说“姜老师您稍等”，然后拿着文件去找主任签字。
　　签字是一个一个来的，调查的齿轮也在一点点地转，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周三下午，系主任打来电话。
　　“小姜，调查小组的初步意见出来了，材料审核通过，没有发现问题。但正式的调查报告要等学术委员会全体会议审议，预计还需要一周左右。你先别急，很快了。”主任的声音比上次柔和了一些，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
　　“谢谢主任。”姜彧挂了电话。
　　她应该高兴的，因为马上就可以去上课，可以去见同事，可以不用担心在外被人认出。
　　可最后，她也只是嘴角微微一动。
　　这段时间堆积的东西太多太多，不是一份“材料合规”的通知就能清空的。
　　姜彧本想告诉唐朝这个消息，毕竟事情能有如此快的进展，无疑是他在公司交代过什么，不然获取各种签章文件也不会这么顺利。
　　但姜彧在知道他对自己别有用心的情况下，她需要重新审视一下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
　　不能越界、不生妄念、不存侥幸。这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他的尊重。
　　姜彧看着自己书架的某一层，《陆雪庵文集》旁边是《北游漫记》，《北游漫记》旁边是《月露集》，还有苏小妹的手稿复印件。
　　每一本都和他有关。
　　姜彧想过把那些书都收起来，装进箱子里，放到储藏间去，但又舍不得这些文集。
　　最后还是把书留在了原位，给法务部写了一封正式的感谢邮件，并抄送给了他。
　　下午的时候，姜彧正在陪小米画画，手机震了一下。
　　林思沅发来一张照片，是某一篇新帖子的截图。
　　帖子的标题是《华师高校林副教授学术调查进展：材料合规，未发现不当行为》，转载的内容来自学院官网的公告。
　　同时，《文献》刊物也转载了相关文案，并配发了一段话：“学术评价须以事实为依据，以理性为尺，以良知为灯，不情绪裹挟，不偏见先行。”
　　评论区有人写“打脸了”，有人写“那之前的帖子是谁发的”，还有人写“反正我不信”。
　　各种“正义”的讨伐如雨后春笋纷纷冒了出来。而那些本该道歉人，则美美隐身，不见踪影，仿佛从未在风暴中心站过。
　　互联网就是这样，答案是什么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风往哪边吹。
　　而姜彧所要做的，正如《逍遥游》所言：“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
　　林思沅发了一串感叹号，然后说：“宝，你看到了吗？官方的！”
　　“看到了。”姜彧回道。
　　“你居然这么淡定！”
　　“不然呢，去骂那些人一顿？没用的。”姜彧放下手机，继续看小米画画。
　　她画了一只猫，猫的尾巴很长，然后还卷了两个圈，“妈妈，你知道小猫的尾巴为什么是卷的吗？”
　　“为什么呀。”
　　“因为小猫很开心！”小米兴奋的说道。
　　“那不开心的小猫是什么样的呀？”姜彧问道。
　　“是这样的！”小米换了张纸，画了一只尾巴直直的小猫，“不过它好像一只老鼠。”
　　姜彧笑出了声。
　　肖野是在晚饭时知道这个消息的。
　　姜彧在给女夹菜，他坐在对面，忽然问了一句：“调查正式结束了？”
　　“嗯。”姜彧回答。
　　“那周末，我们出去吃吧。就我俩，庆祝一下。”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顺理成章的事，“上次说好的庆祝，没想到中间会发生这么多事。”
　　姜彧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将碗里的汤喝完，才说道，“好。”
　　肖野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有些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停顿。
　　“这次的事，”他顿了顿，“你辛苦了。”
　　姜彧没看他。
　　肖野很少说“辛苦了”这种话，他更习惯用买礼物、订餐厅、安排行程的方式，把关心藏在行动里，而不是说出来。
　　今天他说了，也许是因为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也许是因为这段时间他们之间的沉默让他意识到，光靠买礼物已经不够了。
　　“还好。”她说。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直到小米喊她，餐桌上才有动静。
　　至于肖野说的话，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沉下去了，涟漪也散了。
　　周日上午，姜彧带着小米去石桦白家学画。
　　今天画梅花。
　　石桦白站在小米身后，一笔一画地教她枝干的走势。
　　小米握着毛笔，眉头紧皱，画到一半忽然问：“梅花为什么没有叶子”。
　　她总是问这种大人都没想过的问题。
　　石桦白难得笑了一下，弯下腰给她解释。
　　院子里很安静，温沐亭端着旧茶盘从厨房出来，上面搁着两杯刚沏的热茶。
　　她今天穿了一件灰呢长裙，头发用挽着，低头把一杯茶放在石桦白手边，另一杯递给姜彧。
　　“姜老师，小心烫。”
　　姜彧看着她微微出神，并没有第一时间接过，直到温沐亭再次提醒，她才道了声“谢谢”。
　　茶水很烫，姜彧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突然，她的目光被温沐亭右手中指上的那枚戒指所吸引。
　　卡地亚，经典款，三色金缠绕，内侧镶着一圈碎钻，戴在了中指。
　　姜彧的脑子出现一瞬间的空白。
　　认得这款戒指。
　　因为她也有。
　　不止如此，她的化妆台上还有一瓶用了好几年的卡地亚香水，抽屉里有一支结婚时父亲送她的卡地亚钢笔，手腕还带着他丈夫前段时间送她的卡地亚手表。
　　思绪回笼，她想起这么多年来，丈夫的手表、袖扣、皮带，都是她帮他挑的。
　　他送她的礼物，从结婚纪念日的项链，到这次的卡地亚手表，也都是照着她的喜好买的。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的从她的戒指转移到了自己的手表。
　　忽然就笑了。
　　茶很烫，烫得舌尖有点麻。
　　“妈妈，你看我的梅花！”小米的呼唤打断了她的思绪。
　　姜彧深吸了口气，收拾好情绪走回画室。小米画的梅花枝干了点墨，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知意”。
　　“画得真好。”姜彧温柔地笑道。
　　回家的路上，小米在后座兴奋地说温老师今天夸她梅花画得比上次的蜻蜓还要好。
　　姜彧轻声应着，车速不快。
　　等红灯的时候，她再一次看了看自己的手表。
　　这块表的背面刻着她的名字缩写——J.Y，不知道温沐亭那枚戒指内侧刻着什么。
　　也许是日期，也许是名字缩写，也许什么都没有。
　　他学了十年，终于学会怎么给别的女人挑礼物了。
　　晚上，肖野订了法餐厅。
　　他换了件新衬衫，用法式袖扣，是她帮他挑的牌子。
　　出门前，他在镜子前整理领带，转过头问她“会不会太正式”。
　　她说不会。
　　姜彧自己也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把头发放下来。手上依旧戴着那只卡地亚手表。
　　在扣表扣的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餐厅在市中心的一栋老洋房里，灯光昏暗，桌上摆着一小束雏菊。肖野举着红酒和她碰杯，“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她听着他聊公司的事、南三环那个项目的进展，偶尔点头，偶尔说一句“那挺好的”。
　　氛围不算热烈，但也不冷。
　　“小彧。”肖野忽然放下酒杯，看着她的眼睛。
　　“怎么了？”
　　“这段时间，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他的声音带着不安，就连眼神都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以及“我知道有问题但我不确定问题在哪”的茫然。
　　姜彧看着他，最后还是咽下了想说的话。她不想在餐厅里，在这些不认识的人面前，在昏黄的灯光下，打开那个她不知道能不能关上的话题。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红酒的涩味在舌尖化开，“没有。”她说，“你做得很好。”
　　肖野闻言笑了一下，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不相信的意味。
　　从餐厅出来，肖野叫了代驾。
　　两个人都喝了酒，坐在后座。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光在车内流动，一会儿照亮他的脸，一会儿照亮她的。
　　肖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他伸过手，覆在姜彧的手背上，手心很热，五指微微收拢。
　　姜彧没有抽开，也没有反握。她只是看着两人无名指上，那交叠的婚戒。
　　车子停在家门口，代驾把钥匙递了过来，她道了谢，付了钱。
　　两人喝得不多，到家时也差不多清醒。
　　姜彧换鞋时，肖野从身后揽住了她的腰，将头埋在她的肩颈处，呼出的气息带着红酒的味道，热热地扑在她的皮肤上。
　　他收紧了手臂，把她往怀里带。这是夫妻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我今天不太舒服。”她说得很小声，但很清楚。
　　肖野手臂微僵，慢慢放开手，退后半步，“行，那早点休息吧。”
　　他扯出一个笑，转身去了浴室。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隔着门，模模糊糊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