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记起来了 他把所有不 ...
-
姜彧去学校的路上,接到系办电话,调查小组已经成立,即日起,先暂停她的一切教学工作,直到调查结束。
对方的措辞很正式,也很柔和,“只是例行程序,不是定性。”
她挂了电话,车还在往前开,直至过了两个路口她才把车靠边停下。
看着后视镜中的自己,眼底有一圈青黑。指尖有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边缘,一时间不知该不该继续往学校走。
世界还在运转,而她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掉头回家,家里很安静,阿姨送小米去了幼儿园。
姜彧很少在工作日的这个时间点,独自在家。
她把早上遗留的碗筷收进厨房,擦了桌子,顺便给窗台上的洋甘菊换了水。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道细长的伤口。
一切都很正常。
书房里,姜彧打开电脑邮箱,里面有一封未读件,是系办公室发来的正式通知,附件是调查程序说明。
在正式递交材料之前,她需要把自己整理过的那些文献说明再核对一遍。项目立项的批复清单,她昨天在办公室就已经理了部分,剩下的趁今天有时间,一并理完。
打印机运作的声音充斥着整个书房,回形针也用完了,姜彧翻了抽屉半天,也没找到新的,最后只能把小米上次做手工剩下的彩色回形针拿过来。
粉色的别在法务授权书上,绿色的别在合同复印件上,蓝色的别在工作往来记录上。然后把这些文件摞在一起,边缘对齐,放进档案袋里。
下午,她去幼儿园接小米放学。
小米从门口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张画,跑得歪歪扭扭,刘海被风吹得竖起来,“妈妈你看!我画的蜻蜓!石爷爷说翅膀要画透明的,我就用很淡很淡的笔画的!”
姜彧接过画,蜻蜓的翅膀确实很淡,上面还有细细的脉络,是用铅笔尖轻轻勾出来的。
小米骄傲地指着翅膀,“石爷爷说我进步了,这次翅膀不是两根棍子了。”
“画得真好呀。”姜彧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夸赞道。
一旁的帅帅妈妈凑过来看了一眼,问小米是不是去学画画了。
姜彧笑了笑,“还没正式报班,只是跟着一位老先生学了几次。”
趁大人聊天的间隙,小米和帅帅在比谁的玩具恐龙厉害。
帅帅说他的霸王龙是吃肉的,小米说她的三角龙是吃草的。
帅帅急了,“吃草的有什么厉害!”
小米认真地说道:“可是三角龙是群居的呀,一群三角龙也很厉害的!而且它们不会吃人,我们可以和它们一起玩。”
一旁的姜彧听着,忽然有些愣神。
她知道小米为什么说三角龙是群居的,是因为她给她讲《恐龙百科》时,说了句“三角龙性格温顺,群居习性让它们在遇到危险时可以互相保护”。
她讲的时候没有多想,只是按照书读。但小米记住了,记住了最不起眼的那部分,记住了那些没人刻意教的,关于陪伴和保护的细节。
帅帅被说服了,他想了想说自己也要养一只三角龙,和它一起保护大家。
“你要养一群,一只不够的。”小米补充道。
晚上,小米睡了。
姜彧坐在书房里,把明天要交的材料又翻了一遍。
窗外起了风,她忽然就不想呆在家里,于是给林思沅发了条消息,“睡了吗?”
“!”林思沅秒回:“这个点,敢问哪个年轻人睡了!”
“也是。”姜彧问,“烧烤吗?”
“!!!!!!”林思沅后面又发了好几个“我要吃”的表情包。
“那行。地点你定,我买单。”
没一会儿,林思沅发来一个定位,“岱南一条街,吃的非常多,我知道一家老店,米道非常好!”
姜彧看了看定位,从她家开过去三十八分钟,也还好。
“介意我带张嘴吗?”林思沅又发来一条。
“谁?”
“我堂弟。”她说,“我叔停了他的卡,现在只能在我这乞讨。”
姜彧闻言笑了笑,“没事,来吧。”
四十分钟后。
岱南一条街在老城区的深处,巷子窄,两边的店铺挤挤挨挨,招牌的灯光把路面照得五颜六色。
姜彧把车停在巷口的槐树下,发消息问林思沅到了没。
林思沅说她已经到了,店名叫“老地方”,往里走五十米,右手边。
“宝!这儿!”
姜彧走过去,林思沅旁边的男人站起来,礼貌地点了点头。他看起来比林思沅小几岁,个子挺高,穿着深色的运动外套,头发还有点乱。
“这是我堂弟,宁正辉。”林思沅说,“这是姜彧,我闺蜜。你叫姜老师就行。”
“姜老师好。”宁正辉乖乖地喊了一声。
“你好。”姜彧在他对面坐下。
宁正辉坐下来之后,多看了姜彧几眼。他总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老板端着炭火盆上来,烤架上的铁丝网被烧得微微泛红。林思沅熟门熟路地点了一堆东西。
“点这么多,吃得完吗?”宁正辉问。
“洒洒水。”林思沅道:“今天你姜老师卖单,别客气!”
宁正辉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眼姜彧。
“没事,随便点。”姜彧笑了笑。她已经很久没有在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地方坐下了。
炭火的温度扑在脸上,烤架上的羊肉串滋滋冒油,孜然和辣椒面的香味混在一起,在夜风里散开。
她觉得今晚出门是对的。
“不是我吹,整个沪城,上到要预约的餐厅,下到苍蝇馆子,没有我没吃过的!”林思沅喝了两杯啤酒,开始吐槽画廊里的奇葩客户。
宁正辉也跟着吐槽他姐,说林思沅最近对他态度极其恶劣。
“我恶劣?”林思沅假装揪了揪他胳膊,“那你把上次修车钱还我。”
“你看你又认真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互怼着,姜彧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上一句。
林思沅手里拿过一根羊肉串,用纸擦了擦尖端,“宝,你那件事,后来怎么处理。”
姜彧自然道,“被调查了。今天开始暂停教学工作。”
“那要暂停多久?”
“没说。”姜彧道,“反正没撤职,就是——”
宁正辉不明就里,下意识接了句:“哇,那你不就比其他老师多了年假吗!”
林思沅无语的看着宁正辉。
他立马比了一个“我懂,我闭嘴”的表情动作。
“没事儿。”姜彧笑道,“我下午把材料都整完了,明天交了就行。”
她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手稿来源都是清白的,我跟云际的合同也写得清清楚楚,不怕查。只是觉得莫名其妙。”
宁正辉本来还在啃鸡翅,听到“云际”两个字,动作忽然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姜彧一眼。
老沈上次在酒吧是不是提过一嘴,说唐朝公司请了个顾问?姓姜?
“姜老师?”宁正辉手里的鸡翅掉在盘子里,脱口而出,“原来唐朝那天是送你回去呀。”
说完,场面安静了。
“?”林思沅正在拿下一串烤羊肉,手停在半空中,她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堂弟,“谁?谁送谁回去?”
“姜老师啊。”宁正辉脑子缺根筋一般说道:“上次云雀,唐朝看姜老师喝醉了,于是就送她回家。”
林思沅转头看着宁正辉,又转头看了看姜彧,最后目光落在她脸色,“你不是说自己打车回去的吗?”
“......”
见两人表情,宁正辉好像意识到了不对劲,他脑子嗡了一下,沈奕是不是说过姜彧有丈夫?
想到这儿,他忽然结巴道:“那......那什么,应该是我记错了吧,哈哈。”
说完他还干笑了两声。
完了完了,坏菜了。
“姐......我不是......”他的声音开始发紧。
“没事,你说吧。”她微笑。
“......说什么。”宁正辉想发信息给唐朝,但又担心自己被他杀了。
“说人话。”
宁正辉张了张嘴,目光看向姜彧和林思沅。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那天我们仨在云雀......”
宁正辉吞了口口水,把那天晚上看到的事一五一十抖了出来。
唐朝那天来赴局时,就看到了姜彧。见她喝醉后,主动去找她,说送她回家。还给她围了围巾,扶她上车,跟着她坐在后排。
当然,他把沈奕说的那段对话给省略了。
林思沅听着,忽然就气笑了。
狗东西,上次高尔夫球场,说得那么真诚,真诚到她差点就信了他的鬼话。
“你继续说。”林思沅道。
“没了。就这些。”
“就这些?”
“就这些!”宁正辉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姐,我真不知道你认识姜老师。唐朝也没跟任何人提过。我要知道我今晚绝对不跟来蹭这顿烧烤——”
“行了行了。”林思沅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大口。
姜彧的筷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在了桌上。
原来那天晚上他一直都知道她在。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喝醉了不小心发错了消息,但现在她知道,他看到她了,他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记忆中有块细小的碎片忽然松动了。
有个人离她很近,很近,她好像还闻到了松木的味道。
她一直以为那是梦,是酒精让大脑编出来的幻觉。
但现在宁正辉说,唐朝扶她上了车,坐在她旁边。如果她不是在做梦,如果那是真的。
“我去一下洗手间。”她说。
姜彧走到巷子尽头吹了会儿风。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扑在脸上。她闻到空气里还有残留着炭火味,带着一点辛辣的余温。
她闭上眼睛。
车后座,路灯的光一下一下地扫进来。
她的头好像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她能感觉到另一个人的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
那人靠了过来,很近,近到他的鼻息扑在她的嘴唇上。
对。有人吻了她,像羽毛落落在掌心里,轻到她当时以为是梦。
现在她知道了,那个触感也有了名字。
过了一会儿,她回到座位上。林思沅已经把宁正辉骂了好几个来回,见她回来,这才收敛。
宁正辉低着头,手里的筷子把鸡翅翻来翻去,不敢抬眼看她。
林思沅看了她一眼,拉开旁边的凳子。“老板,再来两串土豆。”
回家已是深夜,姜彧给林思沅报了平安后就去洗澡了。
肖野此时已经睡了,呼吸均匀,胸膛微微起伏。
她坐在床沿,看着他的睡姿。他翻了个身,被子被拉过去一点,露出肩膀。她没有帮他掖被子。
姜彧坐在床边,翻开手机,看到唐朝十点多发来的消息:“法务的授权文件已经发你邮箱了,PDF版本,有公章。需要纸质版随时说。”
这条消息和之前无数条消息一样,克制、专业、恰到好处。
她以前觉得这是尊重,现在她知道,这是他在控制自己。他把所有不该说的话都咽下去了,然后把能说的话精准地放在她面前,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她想起那天晚上的事,姜彧应该感到被冒犯的。但此刻,她感觉到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无法定义的东西。
这段时间以来,她收到的最真诚和最不真诚的东西,都来自同一个人,就像她的丈夫。
他偷了一个吻,也偷走了她婚姻里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余地。
姜彧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没再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