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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舆论风波 《扒一扒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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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庆祝先来的,是舆论的发酵。
帖子是同院校的一个老师转发给她看的。原本发在小众学术社区的讨论,被人截了图,转到好几个大平台。
标题也变了,不再是“请教”,而是换成了《中文学界热议:论文核心证据来自合作公司,是否合规?》。
转发的人未必都是恶意的,有些人只是觉得,这是一个值得讨论的学术伦理问题。但在这过程中,事实逐渐被简化,细节逐渐被省略,最后剩下的只有一句话:“某高校副教授论文涉嫌利益输送。”
“作者在注释里写了‘经授权使用’,你们在这儿鸡蛋里挑骨头?”
“注释写清楚了不代表没有利益关联,这是两码事。”
“这年头,真相还没穿好鞋,谣言已经跑遍全网。”
“据我所知,这批手稿由一家科技公司持有,姜某恰好是该公司的顾问。”
“我好像知道点什么。”
“一个科技公司老总主动找一个副教授当顾问?有点意思。”
“利益关联按惯例是要声明的吧”。
“这个顾问职位是不是就是为了拿到手稿才设的?”
......
每一条评论都没说她做了什么,但每一句都在引导别人去想她在做什么。
姜彧看到这些时,正在等红灯。她每次刷新页面,屏幕都会跳出新帖。
她盯着那些留言看了许久。
网上这些提问、编排的人,其实并不在意最后的答案是什么,他们只需找到一个情绪的宣泄口。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她松开刹车,继续往前开。
上午有课,讲的是郁达夫。
投影仪的光落在她的脸上,她讲《沉沦》,讲那个在日本留学的中国青年,讲他的苦闷、他的压抑、他的自我撕裂。
讲着讲着,她觉得自己也在讲别的东西。不过她没有偏离,把该讲的内容讲完了。学生们也没看出任何异常。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王老师已经在门口等她了,她的表情看清来不太好,“你看到那些帖子了吗?”
“看到了。”
“系里也看到了。”王老师压低声音,“刚才行政那边有人在讨论,说有好几个同行给系里打电话来问情况。”
姜彧没说话,走进办公桌前,把教材放在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桌面上,落在她批了一半的学生作业上。
王老师还没走,她手里的手机还停留在某个页面,她不敢拿给姜彧看。
那是一个社交平台的帖子,标题毫不掩饰地带着恶意。
《扒一扒某高校女副教授的“成功之路”》
帖子将姜彧的个人信息全部公之于众。名字、单位、教育背景、作品、履历。
这些信息原本都是公开的,谁都可以查,但当它们被集中贴出来的时候,看起来就像一份“罪状书”。
“她的丈夫是恒鑫地产公司高管,嫁得好。”
“她的父亲在98年担任浙大文学院院长,人脉广泛。”
“她三十岁破格晋升副教授,比正常年限早了好几年,评级时有争议。”
“她担任云际科技的顾问,该公司老总‘主动上门’请她。”
评论区里有人在追问细节,有人贴了她读博期间发表的文章列表。
当这些被平凑在一起,配上“成功学”、“人脉”、“门道”这些词时,读起来就像一份指控书。
只要出现一个“她凭什么”的声音时,就会有人跟着附和,仿佛这些成就不该属于她。
如果她得到了,那一定是因为有人帮她。这些人可以是她的丈夫、她的父亲、她认识的每一个有资源的人。
而那个人,就不能是她自己。
王老师跟进来,关上门,声音压得极低:“肯定是你身边哪个小人始作的,不然怎么连你在云际担任顾问的内容都知道。”
“我不知道。”姜彧说。
她确实不知道。而且她不想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胡乱给人定罪。
但事情终究是需要解决。
下午两点,系办公室打来电话,主任找她。
当她走进主任办公室的时候,副主任也在。桌上放着一封“举报信”。
看到那三个字的时候,姜彧悬着的心反而落了下来,她已经猜到会有这么一出。
“坐。”主任示意她坐下,但不再是平时闲聊的语气,他把信递给了她。
姜彧接过那份举报信。
信上没有署名,但里面的措辞比论坛上的帖子更专业,更有攻击性。
举报信没有直接指控她抄袭或造假,而是引用她论文里的注释及论坛帖子的质疑,质疑她“利用职务之便获取未公开文献,是否构成学术不当得利”。
最后一行写着:“建议学院对该论文的学术伦理进行调查。”
她看完了,把信放回桌上。
主任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她,“我先说我的态度。”
“你这篇论文我看过。写得很扎实。”他顿了顿,“但是这封信已经寄到了院里,网络上的舆论也不太友好,院里觉得还是需要走个正式流程。”
“我知道。”姜彧说。
她明白,不是她做错了什么,是事情已经大到不能用信任来解决的了。
调查并非为了定罪,而是将此事定性。定性之后,不管结果是什么,都可以翻篇。
副主任递给她一张纸,上面写着调查程序的说明。
成立调查小组,查阅材料,听取当事人陈述,形成报告,提交学术委员会,周期大约一个月。
“授权文件和相关材料我都有。”姜彧说,“可以提交。”
“好。”主任说,“那你准备一下,下周三之前交到行政办公室。”
姜彧起身走出办公室,走廊很长,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她走过贴着学术讲座海报的布告栏,走过贴在墙上的优秀学生论文名单,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是唐朝发来的消息,“姜老师,法务那边的授权说明我让她们尽快出。论坛上的东西你不要回,不要回应任何人。你那边需要什么材料,随时说。”
她看着这条消息,回道:“谢谢你,给你添麻烦了。”
姜彧不需要问他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舆论已经在网上传开,他看到也是正常的。
她没有告诉肖野,因为就算说了又能怎样。是问她“你怎么不早告诉我”,还是说“这事严重吗?”
她不知道哪一种会更让她觉得孤独。
下午,姜彧在办公室整理材料,王老师在门口探头,“你没事吧?”
“没事。”
“那帮人,就是看你发了《文献》,眼红。”王老师语气带着气。
姜彧笑了笑,“可能吧。”
王老师又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那有事你叫我。”
姜彧点点头让她放心。
办公室里只剩她自己。她将立项文件、合同、授权说明、法务确认函......一份一份叠好,用回形针别住,在每份文件的右上角贴了便签纸,写上文件名称和日期。
做这些事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导师说的。
“学术圈就是这样。你发一篇普通的文章,没有人理你。你发一篇好的文章,一半人夸你,一半人骂你。等他们不骂你了,就是你不行了。”
那是她博士毕业那年,一次师门聚餐,导师喝了几杯酒,对着满桌的学生说的。
那时,她觉得导师是在安慰他们这些即将进入学术圈的年轻人,告诉他们不要害怕被批评。
但现在她知道了,导师说的批评,是那些打着“学术讨论”的幌子,不讲证据,传播不负责任东西的人。
手机响了,是林思沅打来的电话,问她现在在哪。
“办公室。”
“我半小时到。”
姜彧本想劝她不用来,但知道好友的性子,便没多说什么。
林思沅到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杯奶茶,“本来想给你买咖啡的,但怕你晚上睡不着。”
她又问,“你吃饭了吗?”
“还没有。”
“走,姐妹儿请你吃饭。”网上的那些破事儿,她一个字也没提。
俩人去吃了高级日料,是林思沅念叨了很久的店。
灯光温柔地落在寿司拼盘上,金枪鱼泛着微光,三文鱼切片薄得透光,芥末的辛香与酱油的咸鲜在舌尖缓缓化开。
林思沅夹起一块海胆,没放酱油,只蘸了一点山葵,“敞开了吃!今晚消费由林女士买单!”
吃完饭,她们又去逛了商场,因为林思沅说天冷了,自己没衣服穿了。
一晚上,林思沅不停地问她:“宝,你觉得这件怎么样?”“你认为那个怎么样?”“不愧是你,眼光一级棒。”
等回到家时,肖野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姜彧回来,立马起身,“你回来啦。”
林思沅约她吃饭这件事,她和他打过招呼,只是没想到这么晚还在等她。
“怎么不去休息?”
“想等你。”肖野见妻子神色如常,松了口气,笑道:“林思沅请你吃了什么?”
“猜的这么准。你怎么知道是她请客了?”
“林小富婆谁不知道。”肖野伸手将姜彧揽在怀里,下巴轻轻靠在她头顶,“两人都聊了什么?”
“她说自己没衣服穿了,我还陪她去买了衣服。”
“没啦?”
“没了。”姜彧不知道自己丈夫的想法,以为他是看到了新闻,“你都看到了?”
他闷声应了一下,然后道:“你那个论文,会不会有问题?我是说材料来源这块。”
姜彧从他怀里退出来看着他。
肖野的表情有些担心,但又有一些她看不懂的复杂。
“不会。涉及到的一些材料都是经过授权的,合同里写得很清楚。”
“那后续的材料补充,唐朝那边能配合你吗?”
“我下午给他们公司发了邮件,对方同意了。”
“那就好。”肖野的表情松弛了一点,“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记得和我讲。”
“嗯嗯。”姜彧点点头,“我去洗澡。”
“好。”
洗澡时,姜彧站在淋浴下,水从头顶浇下来。
她忽然意识到,她和肖野之间的隔阂在逐渐增大,大到连关心都找不对角度了。
他问她“论文会不会有问题”,他说的是证据和后果,可她需要的只是“我相信你”。
也许他以为“那就好”就是相信,也许他不觉得这句话需要说,也许他们之间的距离就是从这些“不需要说”的话开始,一点一点拉开的。
凌晨。
唐朝坐在书房里,电脑屏幕亮着,某个帖子已经被他看了很多遍了。
他简单地做了个爬虫抓取,根据关键词将那些IP记录下来,进而筛选。
他做这些,并没有想在姜彧面前邀功,而是为了弄清背后是谁在推波助澜。
想到她今天回的消息,不再是客气的“谢谢”,而是带着疲惫的茫然。
按理来说,唐朝应该感到高兴,因为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进了一小步,但他却无感。
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打开法务发来的授权书,逐条看了一遍,确认每一个字都是对的,每一个日期都衔接得上。然后回了一条消息:“授权书上再加一条:顾问使用项目材料用于学术发表,属于合同约定范畴。”
法务回道:“这条本来就是有的,在补充条款里。”
“那就不用加了。”他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希望明天不会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