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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托物与藏锋 论文的发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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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刊是下午到的,快递放在了系办公室门口的桌子上。
姜彧没注意,还是王老师拿给她的。
“你的,刚到的。”
她接过,翻到背面,寄件人写着《文献》编辑部,封口处贴着编辑部的红色标签。
《文献》是业内退稿率较高的刊物之一。她投出去的时候并没抱太大希望,只是觉得这篇论文的方向和他们的选题偏好比较匹配。
收到录用通知那天,她盯着邮件看了很久,以为是看错了。
撕开封口,抽出样刊。
封面是米白色的,字是墨绿色的。油墨的味道还没有散尽,有一股淡淡的苦味。
目录列在右下角,她的目光一路扫过去,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托物与藏锋——民国文人的情感安放策略》。
“发表了?”王老师靠在她办公桌旁,手里拿着一杯水。
“嗯。”
“什么刊物?”
“《文献》。”
王老师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刊物不好投啊,你花了多久?”
“断断续续一年吧。”
“不容易啊。系里有几位老教授都没投中过。”王老师感叹着,又凑近了些,“不过你这个选题确实好,那个苏小妹的材料,之前没人做过吧?”
“嗯,原手稿今年会公开的。”
“那以后别人再做都得引你的了。”
姜彧笑了笑,没有接话。
王老师又聊了几句,说系里最近在讨论下一年的课题申报,让她提前准备,然后端着水杯回了自己办公室。
姜彧翻开样刊,找到自己的论文。铅字比屏幕上的字更沉,油墨渗进纸张的纹理就像一粒种子落进泥里。
她想起袁静芝写的那句话:“写下来的字,比说出来的话重。”
周四上午有课。姜彧走进教室的时,已有学生在等了。她站上讲台,打开课件,投影仪的光落在她的肩膀上。
今天讲的是鲁迅。
“鲁迅的《祝福》,写的是祥林嫂的悲剧。但我们今天不讲祥林嫂,我们讲鲁迅是怎样写祥林嫂的。”
她转身看着台下的学生,“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过,《祝福》里写祥林嫂的外貌,只有两句话。”
“第一次是‘脸色青黄,但两颊还是红的’,第二次是‘脸上瘦削不堪,黄中带黑,而且消尽了先前悲哀的神色,仿佛是木刻似的’。”
她停下来,让学生自己消化这个对比。
“鲁迅在文章中没写她哭了多少次,也没写她怎么哭。他只写她脸上的变化。”她停顿了一下,“人要在什么情况下,才会从‘两颊还是红的’变成‘木刻似的’?”
台下的学生安静地听着。
“这就是我们今天要讲的东西——情感的表达。”
姜彧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很多同学写作时会出现一个问题:过度用力。堆砌辞藻地去描写一件事并不是说它就一定是错的,但好的表达需要适当的留白。”
“鲁迅写祥林嫂的沉默和麻木,都是用‘不说’的方式去刻画的。整篇没有写一句‘悲剧’,但整篇都是悲剧。”
有学生举手,“姜老师,这和您上次讲的张爱玲是不是一个思路?”
“思路不一样,但底层的逻辑是一样的。”她在黑板上又写了两个字——留白,“他们不直接写情感。因为直接写,就写不深。”
下课铃响了,她合上讲义,“下节课我们讲郁达夫,你们先把《沉沦》读一读。”
学生们收拾东西往外走,有个女生走过来,说也想写民国文学方向,不知道从哪里入手。
姜彧把几本参考书的名字写在纸条上递给她,“有不懂的可以来找我。”
女生接过纸条,道了谢,抱着笔记本走了。
下午,手机开始陆陆续续地响。
导师发来的消息:“文章拜读了,写得好。袁静芝那部分尤其出彩,你把她的‘物’论讲透了。改天来家里吃饭,你师母说想你了。”
导师是老先生了,退休好几年,批评起人来从不顾及情面,但夸奖的时候也一样不掺假。他说“写得好”,那就是真的写得好。
姜彧嘴角弯了一弯,回了几个字:“谢谢老师,改天一定去。”
林思沅发了语音,声音比前些天轻快了些:“宝,我看到朋友圈了!厉害的呀!请客请客!”
姜彧没有发朋友圈,但林思沅总是能从各种渠道知道她的消息。
“肖野知道吗?他有没有表示一下?”
姜彧看到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没有和他说起这件事,不是不想,是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她扯开话题,回了一句:“你画廊最近怎么样?”
林思沅回了个“就那样。”,然后发了一串“微死”的表情包。
系主任的消息也来了,说这篇论文的选题角度很好,问她能不能做个公共课分享。
姜彧答应了。
整个下午,她都在回复各种消息。
同事的,同学的,学术圈朋友的,甚至有几个不怎么联系的人也冒出来恭喜。
她知道这些人里有一部分是真心为她高兴,有一部分是顺手点个赞,还有一部分是在观望她这篇论文能带来什么。
学术圈就是这样,一篇好文章会带来关注,也会带来嫉妒。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不再看了。
窗外暮色渐沉,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因为下午事情太多,等她回到家时,小宝已经被阿姨哄睡了。
阿姨留了饭菜在锅里温着,姜彧自己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吃。家里的餐桌很大,碗筷的声音很响,在空荡荡的餐厅里来回弹。
吃到一半的时候,门响了。
肖野进门,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他换了鞋,走到餐桌前,把袋子放在她边上。
“恭喜老婆,论文发表。”
姜彧微微一愣,放下筷子。
袋子是一家她很喜欢的甜品店的包装,系着浅蓝色的丝带。
她打开,里面是一个草莓蛋糕,不大,两个人份,奶油上铺着对半切开的草莓。
“你怎么知道的?”论文发表,她谁都没说。
“林思沅发了朋友圈了。”肖野在旁边坐下来,“她拍了你那篇论文的目录,我想不知道都难。”
他把蛋糕放在餐桌中间,从筷笼里抽出两支叉子,一支递给她,一支自己拿着。
姜彧戳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奶油不甜,草莓有点酸。
“周末我们一起吃个饭。”肖野说,“好好庆祝一下。”
“好。”
她不知道这顿饭周末能不能吃上,他的“周末”和他的“改天”一样,是一个不确定的概念。
但他提了,她就会答应。
肖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方形盒子,“你之前的表不是不走了吗?看你也没修。同事前几天去日本出差,托他买的。”
他的表情很自然,没有邀功,没有讨好,只是做了一件他认为应该做的事。
姜彧看着那个盒子,卡地亚地。
她打开,表盘是白色的,罗马数字,皮质的表带是深棕色,背面还刻着她的名字缩写——J.Y。
肖野说的那支旧表,是他们结婚时买的。后来表坏了,她忘了修,也没和他提起过。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摘下来的,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注意到她不戴了。
姜彧抬头看着他,突然就很想哭。
自己的丈夫在外面有别的事,但回到家,他还是那个会注意到她不戴表的男人。
这两件事同时存在,而他让它们同时存在。
“谢谢。”
“客气什么。”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用叉子挖蛋糕吃。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蛋糕上,落在草莓切面上。姜彧知道,同一颗草莓可以是酸的,也可以是甜的,只是看谁在吃。
“好吃吗?”他问。
“草莓有点酸。”她说。
“那下次换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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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几天,姜彧的邮箱陆续收到同行或是读者的邮件。
有人问她苏小妹手稿的具体馆藏信息,有人指出她引用的一处版本年份可能有误,有人对她“托物”的概念提出不同见解。
姜彧都一一回复。语气客气,不卑不亢。
她享受这种交流,这是学术该有的样子。
有人读了你的东西,认真地读了,认真到能挑出毛病,这何尝不是一种尊重。
下午,王老师忽然发来一条链接,“有人在社区上讨论你的手稿来源了,你看看。”
姜彧点进去看了,是一个小众的学术社区。
帖子的标题是《请教:“托物与藏锋”中,手稿的引用权限问题。》
“最近读了姜副教授那篇新文,对苏小妹手稿部分很感兴趣。想问一下,这批手稿来自私人收藏还是公共馆藏?如果是私人收藏,未经公开鉴定的材料是否适合作为论文核心论据?纯学术探讨,无恶意。”
“无恶意”三个字像是某种免责声明。
姜彧简单地回复了王老师。
她自己的判断是,帖子只是讨论,不算攻击。
不过它的指向很明确,说她的论文核心证据来源被放在了“灰色地带”,而“灰色地带”在学术评审中可以被解读为“不够严谨”。
这不算致命。
《托物与藏锋》里的所有引用注释,只标注了来源和授权说明。不过姜彧在写的时候,就已经整理了一份独立的文献说明,包括原件编号、鉴定时间、项目审批流程等。
若真有人发起正式质疑,这份文件可以堵住缺口。
临近放学,姜彧收到了唐朝发来的邮件。
是两个PDF。
第一个是1943年《天地》杂志第二期的扫描件,上面有一篇署名“张爱玲”的文章《公寓生活记趣》。
杂志的纸张已经泛黄了,边缘有细微的虫蛀痕迹。一段被铅笔圈出来的内容引起了她的注意。
“我喜欢听市声。比我较有诗意的人在枕上听松涛,听海啸,我是非得听见电车响才睡得着觉的。”
这句话她引用过,但用的是后来选集的版本。现在她看到了它最初的样子,印刷在战时上海的杂志纸上,周围是其他作者的版面,广告栏里还有一则香烟的插画。
第二个是一篇不到五百字的短文《夜行》,陆雪庵发表于民国三十年上海的《万象》杂志。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篇。
扫描件有个批注,写了一行小字:“新找到的,可能对你有用。
她下载了文件,简单地回复了个“谢谢”。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唐朝对她回到了写邮件的聊天方式。
微信里聊的全是工作、项目,公事公办,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只有在邮件上,他才会发一些和工作无关的内容。
看到这封邮件,姜彧忽然明白了他说的“不是交易”是什么意思。
她每次打开他的邮件、读到他附上的那些文字时,心里会有一瞬间的松动。
这是对一个“懂你”的人的本能靠近。
读完《夜行》,文章很短,写一个人在夜里走路,没有灯,只有月光。
“黑暗中走久了,人就不怕黑了。怕的是突然亮起来的灯,照见你一直在原地。”
窗外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在路灯下投下一片交错的影子,像一张网。
姜彧不知道这张网是什么时候织起来的,也不知道自己已经在网里站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