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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划掉事实,保留期待 独行三千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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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彧到云际科技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
她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挡风玻璃外,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映着灰白色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雨。
她看着那栋楼,想起上次从这里出来时也是周三。
隔着的这一周里,发生了太多太多事情,酒吧、婚礼还有那无法被深想的茉莉花香。
姜彧深吸了口气,推开车门。
手稿的初步整理比她预想的顺利,光是《夜航船》这一篇就有七处删改。
她把所有删改的地方都做了批注,写了一份长达十二页的鉴定报告,附了详细的版本校勘说明。
做这些事儿的时候,她很专注,专注到可以暂时不去想别的事。但做完了,那些事儿就又浮上来了。
秘书说唐总在开会,让她在办公室稍等。
她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办公室里有股淡淡的香味,是松木,或者是某种清冽的须后水。
她以前没有注意过。
唐朝回来时,看见姜彧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她很少这样,似乎藏着心事。
“姜老师。”
她转过头,那一瞬间唐朝看见她脸上有一种很淡的茫然,随即消失不见。
“唐先生。”姜彧起身问候。
他关上门,走到她对面的沙发坐下。男人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精壮的小臂。
姜彧把目光收回,打开包,拿出报告放在了茶几上,“这是第一阶段的鉴定报告,你看下,信札和散文的修改痕迹我都做了批注。”
唐朝接过文件夹,“如果出版打样,你建议从哪几篇开始?”
“我觉得可以从苏小妹那三篇先。她的修改痕迹最丰富,手稿和刊印版差异最大。”姜彧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纸递过去,“我做了一个对照表,附在报告后面。你看看。”
唐朝伸手接过,两人的手指在纸页边缘碰了一下,很轻,只是指尖擦过指尖。
姜彧快速缩回。
她动作不大,但唐朝捕捉到了。
他的手在半空悬停了一瞬,然后自然地取走文件翻开。动作衔接流畅,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种感觉又来了。
他们在谈工作,每一句话都是工作,每一个字都是工作。可姜彧总觉得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是不在工作范畴内的。
说不上来是什么。像一根蛛丝,很细,透明。你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但它就是黏在你皮肤上。
她想把它拂掉,但找不到它在哪。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她坐在他的对面,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
这是个安全距离,是“甲方与顾问”的距离。
只是,姜彧不知道自己该把目光放在哪里。放他身上太近,放窗外太空,放茶几上太刻意。
“这一处。”唐朝指着报告第七页,抬头看她,“苏小妹把‘船靠岸了’改成‘船走了’,然后又把‘船走了’划掉改回‘船靠岸了’,为什么?”
姜彧的目光落在他指的那一行上,“因为她改不动。”
她继续说,“她可以改纸上的字,但她改不了脑子里的念头。她希望船靠岸,所以不管她怎么划,最后落笔还是‘船靠岸’。”
唐朝看着她,手里还握着笔,温和的问:“所以她划掉了事实,保留了期待。”
“对。”她指了指报告上的标注,“这个改痕比最终的定稿更有信息量。它告诉你作者在稿纸上做过什么挣扎。”
他说“好”。
唐朝继续翻阅着内容,不一会儿,他合上手中文件,“姜老师,东西写得很详细,辛苦你了。”
“应该的。”
“出版建议的部分我也看了,你觉得投哪个刊物好?”
“ 《新文学史料》吧,他们的风格比较匹配。”她说,“章锡琛的手稿在这里面比较全,可以单独整理成一组专稿,给《现代文学研究》投过去。那家刊物对考释类的文章接受度比较高,而且出刊周期短。”
他点头,记在了笔记本上。
做完这些事儿后,唐朝起身走到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熟悉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
姜彧认得这个信封,上次他寄的《雨中》就是这样的。
“陆雪庵的《北游漫记》全本。”他走过来,把信封放在茶几上,“上次只找到《雨中》,这次无意间看到了全本,虽然品相一般,但内容还算完整。”
姜彧没忍住接了过来。
陆雪庵的笔迹很工整,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地站在格子里。翻到扉页,上面有一行钢笔字:“风雪夜,独坐旅舍,窗外有犬吠。”
她读了遍,抬头问,“你怎么找到的?”
“旧书摊。”唐朝说,“那老板收了一箱旧书,里面夹着这本,不知道是从哪家收来的。”
“多少钱?我给你。”
“没多少钱。”他温和地笑了笑。
“这个我不白拿,我按市场价转给你。”
“姜老师。”唐朝的声音放低了一些,“这不是交易。这是我觉得你应该有的东西。”
姜彧没有接他话,手里握着的复印本硌着她的掌心。
她应该再说一次“那我不白拿”,或者“你太客气了”,但她最后就说了一句“谢谢”。
“不客气。”
她站起来,把信封放进包里,拿起外套,“报告我会发到工作群里。有需要修改的地方随时说。”
两人走到电梯口,她和唐朝并排站着,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电梯还在上行,数字从一楼开始跳。
她想起上次在这里,也是这个位置,他说了一句“路上慢点”,她没有接话。
那时她还能把这个人当作一个普通的甲方。一个偶尔见面的项目合作方,一个离她的生活很远的人。
但现在,她无法把唐朝当作一个毫无相关的人了,就像她没办法忽视自己与丈夫之间的裂痕。
那道裂痕很小,小到她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也许是第一次在肖野车上闻到茉莉花的时候,也许更早,她不知道。
电梯到了,她走进去,转身时看见他站在门外。灯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深灰色的毛衣在暖白色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
“唐先生,《北游漫记》的资料我会标注在项目档案里。”
他点点头,没拒绝。
电梯门关上时,他还站在原地。门上倒映出他的面容,微笑还在。
唐朝回到办公室,空气里还有她残留的气息。他坐在她刚才坐过的位置,拿起摊在茶几上的报告。
她说:她删掉的是事实,保留的是期待。
他翻到第七页。
苏小妹的改痕上,她用的是铅笔标注,字迹比平时更用力,落笔和收笔都很干净。
他想起她刚才说“她改不动”时的语气,比平时低了半度,像是在说别人,又像是在说自己。
她有心事。
她今天从头到尾都在走神。看窗台、看桌子,看他的手,就是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不敢看他。
这个认知在他胸口撞了一下。
唐朝靠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仰起头。
窗外起了风,云层压得很低,灰白色的云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絮,沉甸甸地挂在天上。
没过一会儿,云层终于兜不住雨,细细的雨丝斜着打在玻璃上。
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沈奕探进半个身子,“走不走?”
“你先去,我一会儿到。”
“干嘛?”沈奕不解,“干嘛分开走,我等你。”
“你先去。”
沈奕靠在门框上,打量了他一会儿,“刚才是姜老师吧!”
“嗯。”唐朝无所谓遮掩。
“你!”沈奕语重心长劝道:“毁人姻缘,天打雷劈。”
“是么。”他淡漠地看着他,“所以呢。”
沈奕知道唐朝这副样子意味着什么,话已至此,再劝无益。
酒吧。
灯光昏暗,背景放着舒缓的音乐。
宁正辉已经喝了大半杯啤酒,看见他们进来,举了举手,“这儿!”
沈奕走过去坐下,唐朝跟在后面。
宁正辉是个藏不住话的人,一开口就开始倒苦水,说他姐的画廊想签个艺术代理,他跑了三趟人家都不买账,“我三顾茅庐都请得到诸葛亮,他算个什么东西。”
沈奕笑着打趣,说他这是“少爷体验生活”。
唐朝坐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你姐林思沅?”
“对啊。”宁正辉说,“她最近就跟吃了炸药似的,非得让我把那人签下来。”
唐朝终于想起了自己为什么会有林思沅的微信。
宁正辉是林思沅的堂弟,随母姓。几年前林思沅画廊开幕,他作为宁正辉的朋友去捧过场,那次加了她的微信。
唐朝没想到自己跟林思沅还有这层联系,虽然什么也做不了,但似乎多了一个由头。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刚才在办公室里,她坐在他对面。
她低头翻报告的时候,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
他应该帮她别到耳后的。
“周六打球,别忘了。”宁正辉道。
“嗯嗯。”
晚上,姜彧坐在书房里,翻看着《北游漫记》。
这本写的是陆雪庵的旅途,按年份编排,从民国二十一年到三十年,横跨了近十年。写车马、旅舍、雨雪和黄昏。
最后一篇是从北平回来后,在江南遇到的第一场雪,只有三百来字。
“独行三千里,不曾回头。”
这句话写于民国二十八年,抗战最艰难的那一年。她不知道陆雪庵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所有不得不独行的人。
窗外下着细雨,梧桐的叶子在路灯下翻动。街角有一只流浪猫快速跑过,尾巴扫过路灯的影子。
她把《北游漫记》放上书架,和袁芝、苏小妹的文集并排摆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