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沉沦》anyct

10、两个酒鬼 唐朝的故意

　　肖野是周五晚上知道姜彧接了唐朝公司项目顾问的。
　　“怎么请你去当顾问了？”
　　“他们收了批手稿，想要做数字化出版，需要人做鉴定和校勘。”姜彧在学生作业上，划了一下，批了一行字。
　　肖野不懂专业文学，也不关心数字化出版，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他靠在桌沿边，双手交叉在胸前，“那你现在和他算合作关系？”
　　“算是吧。”姜彧抬起头看了他一，“不过工作上的事，也不一定是和他对接。”
　　肖野点了点头，似乎在斟酌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你想说什么？”她放下笔。
　　“没什么。”肖野笑了笑，语气很随意，“就是想着哪天有空，请唐朝吃个饭。”
　　姜彧看了他一眼，“请人家吃饭干什么？”
　　“人家给你送了个项目，不得谢谢人家？”肖野的语气很自然，“而且上次他透露的那个消息，确实帮了大忙。我们做工程的，礼尚往来，吃顿饭是应该的。”
　　姜彧知道他想的是什么，她没有拆穿，“你请吧，我不一定有时间。”
　　“你是主角，你不去算什么请。”肖野说，“明天吧，正好你也休息。去么老婆～”
　　“啧。”
　　肖野见状立马喜开颜小，“我来定地方。”
　　说完他拿出手机，动作很快，好像怕她反悔。
　　第二天，肖野早早在门口等她。
　　姜彧上车后，忽然闻到车里有股淡淡的茉莉花味。
　　“你喷香水了？”
　　“没有。”肖野发动了车，“可能是衣服上的。”
　　姜彧没再问。
　　车子往外开去，肖野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换挡杆上，食指有节奏地轻轻敲着。
　　他心情不错。
　　“订的哪家？”姜彧问。
　　“西府海棠。朋友介绍的一家私房菜，说只做熟客，新客得有人推荐才行。唐朝说他也去过，环境可以的，很安静。”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拐进一条梧桐小巷。
　　两边的墙爬满了藤蔓，路灯还没亮，天色暗下来，墙头漏出的光像碎金。西府海棠是个老院子改造的，门口没有招牌，只挂了一盏红灯笼。
　　肖野停好车，姜彧跟着他走了进去。
　　院子比想象中的要大些，青砖铺地，墙角种了一丛竹子。
　　服务员领他们进了一个包间，包间不大，但十分雅致。一张圆桌，四把椅子，桌上摆了一束当季的花。
　　姜彧不认识那个花，只觉得很香。
　　“唐总到了吗？”肖野问。
　　“唐先生已经到了，在院子里看鱼。”服务员说。
　　肖野让姜彧先坐，自己出去寻唐朝。服务员给她上了茶水点心后，便退出包间，至于菜品，在肖野预定包厢时，就已经确认下来了。
　　很快，包间的门被人推开，肖野先进来，唐朝跟在后，见姜彧微微颔首。
　　“姜老师，又见面了。”
　　“唐先生。”
　　三个人落座，肖野坐在了主位，姜彧坐在他左边，唐朝坐在他右边。
　　服务员进来问众人有没有忌口，姜彧只说了自己不太能吃辣。
　　“喝点？”肖野问。
　　唐朝没拒绝。
　　“你开了车。”姜彧提醒道。
　　“没事儿，叫代驾。”肖野说，“今晚不醉不归。”
　　唐朝笑了笑，没有接话。
　　肖野倒了两杯酒，他知道姜彧不喜欢在外喝酒。
　　“感谢唐总对姜彧的信任，她平常做事认真，交给他的活儿你放心。”
　　唐朝端起酒杯，“姜老师的专业能力，我当然放心。”他顿了顿，“应该是我感谢姜老师愿意接这个项目。”
　　两人碰了杯，一饮而尽。
　　姜彧端起自己的杯子，里面是茶。
　　菜陆续上来，肖野和唐朝边吃边聊，姜彧偶尔插一两句。
　　聊的还是那些政策、项目、规划、行业动态。姜彧觉得这些话题离自己很远，她低头吃菜，听他们聊。
　　“南三环那个项目，环评我找过人，不好办。”肖野放下筷子，喝了一口酒。
　　“环评的问题不在环评本身。”唐朝说，手里的酒杯转了半圈，“在规划。你的项目位置刚好在生态红线的边界上，红线以内不能动，红线以外随便动。关键是怎么证明你的地块不在红线里面。”
　　“你有办法？”
　　“规划处那边在做新一轮的生态红线校核，听说有几个边界要微调。”唐朝的语气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该被太多人听到的消息，“微调的结果还没有出来，但你可以留意一下。”
　　肖野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他端起酒杯，朝唐朝举了举，“多谢。”
　　唐朝和他碰了一下，两个人的酒杯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姜老师，”他忽然转过头来，“我读过你的博论。”
　　姜彧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上次问我她是什么意思，”唐朝说，“我又想了很久。我觉得她不是在说‘慢下来思考’，也不是在说‘不知道去哪里’，她是在说，人需要一个不必马上到岸的理由。”
　　肖野在旁边听着，不太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但没有打断。
　　姜彧看着唐朝，他的脸因为喝了酒微微泛红，但眼睛是亮的，声音也很稳。他没有醉，至少现在还清醒。
　　“为什么需要一个不必马上到岸的理由？”姜彧问。
　　“因为没有岸。”唐朝说，“船在水上走，你以为你到了目的地，但其实你还在路上。”
　　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你说的不是苏小妹。”姜彧道。
　　“我说的是苏小妹。”唐朝应。
　　肖野拿起酒瓶，给唐朝倒了一杯，“唐总，你说话真有意思。来，再喝一杯。”
　　唐朝端起酒杯，看了姜彧一眼。
　　饭局继续，肖野和唐朝又聊了一些公司的事，期间肖野的助理打电话来，他在包间外面接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表情不太好看，“工地上出了点状况，没事，已经处理了。”
　　他坐下来，又端起酒杯。
　　唐朝没有主动提酒，肖野敬，他就喝，不敬他也不劝。姜彧注意到，他每次喝酒之前都会先吃一口菜，动作很慢，很稳。
　　饭局进入尾声，肖野已经喝了不少，说话开始有些重复，但还没有失态。
　　唐朝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语速也没有变，但他放在桌上的手不太稳。有一次他伸手去拿酒杯，手指碰到了筷子，顿了一下，才重新找准位置。
　　“唐总，以后南三环那边有什么消息，你第一时间通知我，”肖野举起酒杯，手有些晃。
　　唐朝和他碰了杯，喝了一小口，“一定。”
　　肖野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的眼睛有些红，看起来已经醉了。姜彧看了他一眼，“他喝多了，一些话不必当真，凡是公事公办就行。”
　　唐朝没有说话，拿起茶壶给姜彧倒了一杯茶。他的手不太稳，茶水洒了一点在桌面上。
　　“你喝了也不少。”姜彧说。
　　“还好。”唐朝说道，他的声音还是很稳，但她注意到他说“还好”之前，有一个很短很短的停顿，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词应该怎么说。
　　饭局结束的时候已经接近十点，肖野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站稳。姜彧扶着他，对唐朝说：“你先叫代驾，我们先走了。”
　　唐朝点了点头，拿出手机划了两下，然后站在原地，没有动。
　　姜彧扶着肖野走到院子里，夜风一吹，肖野差点没站住。
　　她回头看了一眼包间门口，风吹过，将唐朝的头发吹乱了几缕，他没有抬手理。
　　“唐先生？”姜彧叫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一个人被突然叫醒时的茫然。
　　唐朝笑了笑，“我叫了代驾，在等。”
　　说是这么说，但他没有走过来的意思。他就站在原地，靠着廊柱，身体微微歪着，好像随时会滑下去。
　　姜彧扶着肖野来到车旁，打开副驾门，把他塞了进去，扣上安全带。
　　肖野一上车就闭了眼，呼吸很快变得沉重。
　　姜彧关上车门，转身看向院子。
　　唐朝还是站在廊柱旁，没有动。
　　她犹豫了几秒，“唐先生，你的代驾到了吗？”
　　唐朝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亮了又暗，“快了。”
　　他的声音很稳，但身体却出卖了他。之间他靠着廊柱的姿势越来越歪，重心明显不稳。
　　过了两分钟，没有代驾来。
　　又过了两分钟，还是没有。
　　姜彧站在车旁看了一眼已经睡死的丈夫，又看了一眼靠在廊柱上明显站不稳的唐朝，叹了口气，走过去。
　　“走吧，我送你。”
　　唐朝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被酒精烧得有些红，看她的目光比平时慢了好几拍，“不用，代驾——”
　　“你的代驾不会来了！”姜彧说，“走吧。”
　　唐朝认真的看了她一眼，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点了点头，从廊柱上把自己撑起来，朝她的车走过去。
　　他走了几步，步子还算稳，自己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
　　车里没有开灯，只有庭院门口灯笼透进来的暗红色光。
　　唐朝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光在车内流动，一会儿照亮肖野的脸，一会儿照亮唐朝的脸。
　　肖野睡得很死，呼吸粗重。唐朝呼吸很轻，也不知睡没睡着。
　　姜彧先把肖野送回了家，阿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先生这是喝了多少啊？”
　　“阿姨，来搭把手。”说罢她拉开副驾把肖野从车里架了出来，“阿野，到了。”
　　肖野动了动，但没有醒，姜彧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阿野，到家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闭上了。阿姨接住他后，他整个人几乎是被架着走的。
　　“阿姨，一会儿辛苦你看着他一点儿，别让他吐了。”姜彧交代，“我还得送一下他朋友，马上就回来。”
　　“好的太太，晚上你也注意安全噢。”阿姨说道，“有事的话，你给我电话。”
　　姜彧站在门口，看着丈夫跌跌撞撞的背影消失在门廊后，她转身回到车上。
　　解决完一个，还有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