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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个不着急回答的问题 第一个就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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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姜彧在办公室接到了唐朝的电话。
有点意外。
他们加微信以来,一直是文字联系,从未通过电话。
屏幕上跳出微信来电显示的时,她心中“咯噔”了一下,过了好久才接起来。
“姜老师,打扰了。”他的声音和之前一样,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不知道你现在方便吗?”
“方便,您说。”
“我们公司最近在处理一批民国时期的私人信札和手稿,数量不小,涉及的人物也比较杂。现有的人手不够,我希望能找一位专业顾问做内容把关。”他顿了顿,“我第一个就想到了你。”
姜彧没有立刻答应。
公司请顾问不是什么稀罕事,她之前也接过类似的项目。但“第一个就想到了你”这句话,让她觉得不太像公事公办的措辞。
“具体是什么方向的内容?”她问。
“主要是书信,时间跨度从民初到四十年代。其中有几位和你研究的方向有重叠,比如孙伏园、章锡琛、苏小妹......”
姜彧的笔停了一下,唐朝说的苏小妹非比苏小妹,她是民国时期的一位作家,写散文也写小说,笔法清冷,产量不高,但质量极高。
她的作品大多发表在三十年代的《论语》《人间世》等刊物上,后来结了集,印数很少,市面上几乎见不到。
姜彧在博士论文里专门有一节写她,写了八千字,导师说“写得很好,但苏小妹太小众了,建议删掉”。
她没删,只是将内容压缩到三千字,留了下来。
“苏小妹?”
“她呀,我记得有三篇。一个是她发表在《论语》上的手稿原件。还有两封她写给章锡琛的信,讨论一篇稿子的修改。”
姜彧沉默了几秒,“你们怎么拿到这些东西的?”
“一部分是来自公开的馆藏资源,另一部分来自一个藏家,他想出手,我们公司刚好有一笔文化公益基金的预算,就收了。”
唐朝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常规的事情,“这批材料需要整理鉴定、数字化,后续可能还会出版。如果你有兴趣,我们可以见面细聊,我把清单发给你看一下。”
“你们不是科技公司吗?”姜彧问道。
“公司内部有一个公益基金,每年会拨一笔钱做文化公益项目。”唐朝的语气很自然,“去年我们做口述史,前年做非遗记录。今年的选题是民国文献,这个方向和我个人兴趣也比较接近。”
“这是你个人发起的,还是公司的公益基金?”
知道她想的是什么,于是唐朝措辞严谨道,“不是我。公司立项有完整的审批流程,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
“姜老师,如果你担心独立性,我可以把立项文件发你。你是顾问,不是员工,学术判断完全由你自己做主,公司不会有任何干预。”
听他这么说,姜彧稍稍放松了点,“行吧,你先把文件清单发我看看,我看下工作量。”
“好,我一会儿把资料发你邮箱。”他顿了顿,“姜老师,这事不急,你慢慢看。”
电话挂了,琅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桌面上,落在摊开的学生论文上。
如果苏小妹的手稿是真的,那对她来说,不只是“顾问工作”那么简单。
她博士论文写她时,读的都是刊印本,手稿从未见过。如果能亲眼看到手稿上的修改痕迹、删改的字句、作者本人留下的笔迹,那比她读十遍刊印本都有价值。
手机震了一下,是唐朝发来的项目策划书,十几页,排版整齐,内容详实。
她点开大致扫了一遍,项目的目标、周期、预算、顾问的工作范围,都写得很清楚。是个正经的、经过内部审批的项目,不像是他临时起意。
策划书的最后一页,附了一张参考文献的初步清单。她扫了一眼,发现还有好几本书都是她论文里引用过的。
晚上,林思沅打来电话。
“宝,春蕾结婚那天,你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我们几个商量一下,别撞色了。”
姜彧想了想,“还没想好,可能穿那件藏青色连衣裙。”
“不行,春蕾说她婆婆穿藏蓝色,你换一个。”
两人聊了会儿场地布置、婚车路线、酒席时间......姜彧一边听一边应,手里翻着学生论文。
“对了,”林思沅忽然压低声音,“那个唐朝,后来有联系你吗?”
姜彧的笔顿了一下,“怎么了?”
“没怎么,我就问问。”
“有,他今天找我了,说想请我去他们公司当民国文献数字化项目的顾问。”
“他故意的吧!”林思沅像炸毛的猫,“你答应了?”
“还没,我说想先看看内容。”
知道自己闺蜜是什么尿性,一遇到绝版文献就和老鼠进了米仓,“你可别冲动哦。他请你做顾问,以后你们就要经常见面了。”
姜彧放下笔,“阿沅,你想说什么?”
“没哇没哇。”林思沅弱弱的答道:“我只是不太相信这种突然送上们的机会嘛。”
不止林思沅,姜彧自己也不相信,“你放心,如果我真答应的话,手稿我要,钱我也会要的。”
“好嘛好嘛,项目好你就接。他是老板,你是顾问,公对公。钱照拿,事照做。”
林思沅说得对,项目合适就接,不合适就不接。至于对方是不是有别的想法,那是对方的事。她不越界,就没什么好担忧的。
两个人又聊了一些婚礼细节,然后挂了。
第二天,姜彧主动给唐朝回了条消息:“唐总好,清单我看完了,但这批材料的体量比我想的大,我需要确认一下时间安排。我晚点给你答复,可以吗?”
对方简单地回了个“可以。”
下午,姜彧上完课,路过系办公室时,被张老师叫住了,“姜彧,你来得正好,下下周有个研讨会,主办方那边问你有没有兴趣做个发言。”
姜彧想了想,“什么主题?”
“‘数字人文与文献保护’。他们说上次你在学术沙龙上读信那个方式特别好,希望你能再做一个类似风格的分享。”
她应了下来。
回到办公室,把这件事记在台历上。
台历上写满了行程,小米的画画课、春蕾的婚礼、论文截稿日、期中考试阅卷,她又加了一行:“确认顾问事。”
台历的格子很小,她写得很挤,最后一个字只能缩在格子的角落里。
晚上,书房。
姜彧找到了那本刊印版的苏小妹文集。
书已经很旧了,封面是深绿色的,书脊上的字已经模糊。
扉页上有一行是她读博时写的铅笔字。
“苏小妹,一九〇三至一九五二,浙江绍兴人。”下面还有一行:“散文比小说好,《夜航船》《芭蕉》《旧信》三篇最佳。”
《夜航船》,这篇她最喜欢。
苏小妹写的是夜航船上的旅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但船走得很慢,慢到可以在船上过一个完整的夜。
“夜航船的好处是慢。慢到你有足够的时间去想,你到底要去哪里。”
那时读到这里,她觉得苏小妹在说“人生需要慢下来思考”。
如今再读,她觉得苏小妹在说“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去哪里,船慢一点,只是给了人一个可以不急着回答的理由。”
姜彧忽然觉得,二十岁读苏小妹和三十岁读苏小妹,不是同一本书。
窗外起了风,枇杷树的叶子在路灯下翻动。
姜彧合上书,拿起手机,给唐朝发了一条消息:“唐先生,顾问的事我接了。具体的工作方式,我们约个时间当面聊。”
唐朝回了:“好。你什么时候方便?”
“明天下午?”
“可以。我把公司地址发你,直接来好。”
周三下午,姜彧准时到了唐朝公司楼下。
云际科技在科创中心A座,这儿离高教园区并不算太远。写字楼很新,大堂挑高很高,前台放着一盆巨大的绿植。
她跟前台报了名字,前台打了个电话,然后领她上了电梯。
唐朝的办公室在十二楼,门开着,他正在窗边接电话。
看见她,抬手示意她先进来坐。
姜彧走进去,在他会客沙发上坐下。
办公室不大,但视野很好,整面落地窗对着城市的天际线。书架上有很多的书,各个领域,各式各样,还有一部分是文件盒和文件夹。
唐朝挂了电话,在办公桌上找了个文件夹走了过来,“姜老师,不好意思,刚才那个电话有点长。”
“没事。”
他将文件夹推到她面前,“这是那批材料的详细清单,还有我们初步拟的工作计划。您看一下。”
姜彧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工作范围,分了几大类:内容鉴定、版本校勘、数字化标注、出版建议。每一类下面又细分了若干小项,列得清清楚楚,连预估的工作时间都标注了。
她认真看了十几分钟,合上文件夹。
“这份计划是谁做的?”
“法务和项目组一起拟的,我让他们尽量细化,这样您评估工作量的时候好判断。”唐朝说,“当然,具体怎么操作,还是听您的。”
姜彧点了点头,“鉴定和校勘我可以做,数字化标注我建议你们再找一个文献数字化方向的人,这不是我的专长。出版建议我可以给,但具体的出版流程我不介入。”
“可以。”
两人商量了一下工作周期、费用、交付物形式。
唐朝把她说的一一记在笔记本上,记得很认真。
姜彧看着他写字的样子,字很好看,不潦草,不刻意,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唐先生,这批手稿现在在哪儿?”她问。
“在银行保险柜。等您确认可以开始工作了,我们办移交手续,放到公司的档案室。”
姜彧又问了些问题,有些能回答的,他都当场回复,答不上的,也只是说要问法务再回复她。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一句和她工作无关的寒暄。
一整个下午,他们都在谈工作,像两台精密咬合的齿轮,严丝合缝地转动着。
其间秘书端着咖啡进来,轻轻放在姜彧手边,又悄然退了出去。
“嗯?燕麦拿铁?”姜彧除了喝茶,咖啡也是爱的,而她最爱的就是燕麦拿铁。
那秘书难不成今天也喝了燕麦拿铁?
......
“那就先这样,我回去等法务的邮件。”姜彧拎包起身。
“好。我送您。”
唐朝把她送到电梯口,两人一前一后错身站位。
在电梯马上就到时,他说了一句:“姜老师,苏小妹的《夜航船》,我也读过。”
姜彧诧异的看着他的背影。
对方好似不在意她会不会回,抬头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
公司走廊的灯光在此显得比平时更安静。
“你觉得她是什么意思?”姜彧问。
“我觉得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唐朝说,“但她上了船,就不急了。”
电梯门开了,姜彧走进去,转过身时,唐朝站在门外,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挥手,没有说“慢走”,他只是用它那一贯的微笑点了点头。
电梯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