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警休息日》磷夜火

9、清凉油与模拟法庭 检察官的警

　　深夜，秦霄元躺在床上，和天花板干瞪眼。

　　他把聊天记录转发给应汀，“受之有愧”和“转我十块”放在一起，明晃晃的犯罪现场。

　　应汀只回了一句“哈哈”就人间消失，不关心他的心情，不关心他的未来，更不关心他的死活！

　　心里的小本本上狠狠记了一笔。他气得翻了个身，把被子扭成麻花。

　　一整晚，无数个念头如烟花一般在脑子里不停地炸开，又迅速熄灭冷却，他连一点火星都没能抓住。

　　第一缕晨曦撕破黑暗，顺着窗帘的缝隙钻进来。闹钟响起，他怔愣着听手机铃声响完一分钟，把瘫软的四肢接回原位，爬出被窝。

　　开始洗漱。他叼着牙刷，和镜子里的自己面面相觑。头发横七竖八，正朝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自支棱，脸上一片灰败，眼下还挂着两个黑眼圈。

　　真是一场与工作无关、也不出于自愿的盛大通宵。

　　好想请假。刷牙的手不动了，他眼睛半闭，浑身酸疼，脑子却跟脱缰的野马似的撒丫子狂奔。最近连着加班，请个一天两天的补补精神纪队肯定会同意。他点点头，开始草拟请假的措辞。

　　下一秒，他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些。不对，今天得交补侦了，不然沈明湛那傻逼指不定怎么作妖呢。他想起上次沈明湛半个小时一通的电话，想到第二天办公室里那通阴阳怪气，狠狠吐掉嘴里的泡沫。

　　手机震动，死了一晚上的应汀突然打赢复活赛。

　　应汀：【照片】收工！准备睡觉

　　桌面的A4纸一摞一摞排得整整齐齐，一只杯子躲在角落，里面的咖啡已经见底。得，他们哥俩熬夜都熬一块儿去。秦霄元默默翻了个白眼，打字。

　　秦霄元：这么巧，你也通宵？

　　应汀：也？

　　应汀：刺激这么大？

　　秦霄元：亲哥哥，咱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应汀：你都不问我心率快不快，血压高不高，压力值正不正常，还能不能喘上气

　　应汀：一遇上沈明湛就不关心我了，你真的，我哭死

　　“噗！”刚含进嘴里的漱口水猛地喷了出去。“我的妈呀。”秦霄元满脸震惊，把手机挪远了点，眼睛瞪大。

　　不是，这跟沈明湛有一毛钱关系吗？应汀这又是唱得哪出？不会真是加班把脑子熬坏了吧？

　　想到这儿，秦霄元不敢再马虎，连忙打起十二分精神。

　　秦霄元：哥你还好吗？

　　秦霄元：哥你现在意识还清楚吗？要我给你打救护车不？

　　秦霄元：别怕！我马上请假去医院看你！

　　应汀：滚

　　秦霄元：不是哥你怎么骂人呢？我这不是在关心你吗！

　　应汀：谢谢你，要我接你上班吗？

　　秦霄元盯着这行字，忍不住想起那年大学期末周，应汀图书馆通宵后骑车去考试，起步两分钟就撞树上。咦惹，幻痛又来了。

　　秦霄元：你现在开车真不会撞树吗？

　　应汀：不会

　　应汀：顶多开进河里，这样我们再也没有通宵的烦恼了

　　秦霄元：有病吧你！拉黑了

　　他“哐”地放下手机，气鼓鼓地骂了两句。一大早就发癫，不仅脑子没坏，神经病还发作了！白瞎他在那儿提心吊胆的！

　　他生气地穿戴整齐，下楼打车，百分百杜绝掉河里的风险。

　　办公室里暂时空无一人，那朵花在晨曦下迎风招展，比昨天开得更欢。秦霄元翻出藏在文件堆里的小蛋糕，扔进大楼外的垃圾桶。

　　人陆续就位，他提着二轮补侦的东西，逆着人潮走去检察院。

　　沈明湛其人总有种白嫖单位几秒钟的臭毛病。秦霄元在检察院大楼1901门外等了将近十分钟，他才不紧不慢地姗姗来迟。

　　“沈检，”秦霄元噙着微笑，“我来送补侦材料。”

　　沈明湛脚步不停，只略一点头：“辛苦，请进。”

　　他们面对面坐下，材料一件一件铺到桌上。没人说话，也没人提起昨天的蛋糕和玫瑰。秦霄元看着桌面，眼睛慢慢闭上。

　　“这里，”指节叩桌的声音伴着沈明湛清冷的嗓音在耳边响起，隔着瞌睡虫结成的茧敲了一下他的脑子，“为什么？”

　　又来了又来了！秦霄元狠狠掐了一下人中，脑袋一突一突地疼。

　　折磨啊。

　　翻页的声音响了一会儿，停下。

　　“为什么你这里不引用鉴定报告直接下结论？”

　　秦霄元手撑着额角，头往下点了一下：“我没引用吗？”

　　沈明湛把那个地方打上红圈：“你只写了‘详见鉴定报告’，要完整附注报告编号，页码，行号，原文，懂了吗？”

　　“懂了懂了。”秦霄元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对面的抽屉打开又合上，下一刻，沈明湛的声音传来：“抬头。”

　　秦霄元下意识照做，不知什么东西突然怼到他鼻下，薄荷清凉油的气味瞬间炸开，辛辣的凉意直冲天灵盖。

　　卧槽！他猛地往后一弹，撞在椅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捂着头，使劲儿换了几口气，眼泪“唰”地一下盈满眼眶。

　　“提神醒脑。”沈明湛拧好瓶盖，把东西往他手里一推，施施然地坐回去，“借你。”

　　秦霄元捏着瓶子看了看，痛苦地捂住脸。新时代牛马，接过地主递来的小皮鞭，自己抽自己。

　　沈明湛重新拿起笔，报告书翻到下一页：“继续。”

　　不知不觉，三个小时过去了。

　　秦霄元不记得自己灵魂出窍了多少次，他只知道，每当沈明湛扫他一眼，他就自觉拿起香薰瓶闻一下，那气味又一次在他昏沉的脑子里狠敲一锤子，让他喜提长达十五分钟的清醒时间。

　　“回去修正报告，周四下午和证词草稿一起带过来。”沈明湛动手收拾桌面。所有证物材料按序编号收进专用文件袋，宣告今天的盘问到此为止。

　　秦霄元呆滞地站起来，脑子已经不转了，身体自动走向办公室大门。

　　“香薰链接发你了。”

　　秦霄元握着门把的手攥紧了几分。他没回头，也没说话，一路飘进电梯，离开检察院。

　　刑侦队的事永远也办不完。

　　纪芙岚又带着人跑现场去了，只留他和零星几个人在办公室处理这件案子的尾巴。隔壁段衡好像也新接了个什么走私的大案子，每天来去匆匆连个鬼影也难得一见。

　　秦霄元瘫在椅子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敲键盘，恨不得眼睛一闭直接躺过去。啊，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去出外勤了，在办公室蹲得骨头都软了。

　　时间一晃而过，周四转眼就到。

　　秦霄元卡着点走进沈明湛的办公室，把改好的报告书和证词草稿一起递给他。

　　报告书搁在一边，证词草稿重新推回他手里，沈明湛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讲一遍。”

　　秦霄元清了清嗓子，翻开第一页。

　　“根据警方现场勘查结果，我们取得以下证物。同时追踪嫌疑人及所有可能的利益相关人员名下银行账户及流水，排除以下各种可能性……”

　　他照着稿子，从头到尾念了一遍。每个证物都报了编号，每个鉴定报告都做了标注，精确到报告出具日期、页码和行号以及具体内容。念得他嗓子都干了。

　　他放下草稿，看向沈明湛。那人抱着胳膊，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这是什么意思？秦霄元悄悄觑着他的神色。怎么一动不动，跟三二一木头人似的？这雕刻师傅的手艺一绝啊，保底也是个匠人级的水准。

　　秦霄元不动声色，身体微微往前探了一点，脑子转得飞快。不说话，还挺稀奇呢，平时一张嘴不挺能叭叭叭的吗？不满意？生气了？坏了，不会是在打腹稿骂我吧？

　　沈明湛换了个坐姿，右手托腮，目光聚他脸上，还是不说话。

　　秦霄元扯了扯嘴角，硬着头皮开口：“沈检，您觉得这么证言可以吗？”

　　话音未落，沈明湛冷淡开口：“我得罪你了吗？”

　　“呃……啊？哈哈哈。”秦霄元悚然一惊，立马坐正，脑回路的卡扣还没对上，嘴已经自动开始职业微笑。

　　完了完了完了！我在背后骂他傻逼被他发现了吗？不对啊，不可能啊！我只跟应汀骂他跟别人可一个字儿也没说过啊！

　　冷汗顺着额角流下，秦霄元死死攥着衬衣下摆，笑得越发大声：“哈哈哈……哈哈哈哈！没有没有，怎么可能啊？您怎么会这么想？”

　　沈明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语调毫无起伏：“哦，那是看我在检控席上被律师打成筛子让你特别有成就感吗？”

　　“啊这……”秦霄元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绷紧的嘴角肌肉不停抽搐。

　　好家伙，看似拐弯抹角，实则直抒胸臆，搁这儿骂他证词写得烂呢。不，不是一般的烂，而是那种，在庭上能让己方检察官无地自容、辩方律师拍手称快顺便把他俩头都骂掉的，非一般的烂。

　　他低下头，努力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救命！他这已经不是在怀疑我的职业素养了，而是在大耳刮子抽我的脸！他肯定要投诉我了，这下好了回去绝对被骂死！怎么办怎么办？他会不会给刑侦部上压力要求我卷铺盖走人啊？现在转行去给应汀打杂还来得及吗？

　　“啊……哈哈哈。”大脑在尖叫，微笑却一点一点重新挂回脸上，他一边笑，一边抬头，眯着眼睛假装看不见对面坐着的人，“沈检，您说的对，我确实还有很多不足之处，请您多批评指正。”

　　沈明湛冷哼一声，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桌，瞥他一眼，连人带椅往右边挪出半个空位：“过来。”

　　秦霄元忙不迭地拖着小板凳过去，规规矩矩坐下。

　　沈明湛拿过他的草稿，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支荧光笔，在纸上勾了几个句子，留下一道道刺眼的黄色。“你现在是我的证人，证词要贴着我的指控方向走，不是想说就说什么。”

　　秦霄元连连点头：“是是是。”

　　整本勾完，沈明湛“啪”地把荧光笔丢进抽屉，干净利落：“你就坐在这里改，到我满意为止，改不完不准下班。”

　　“不是……”队里还有案情讨论会等着开呢啊！秦霄元顿时急了：“沈检，我今天还要……”

　　“嗯？”沈明湛抬眼。

　　“还要……还要多叨扰您几个小时。”秦霄元咬着牙低头，嘴里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

　　“开始。”沈明湛往他面前拍了一支蓝笔。笔沿着桌面滚了半圈，被他手忙脚乱接住。

　　傻逼！秦霄元沉默不语，狠狠写下第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