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警休息日》磷夜火

10、冤种 检察官的结

　　庭审当天风和日丽，是个好日子。

　　秦霄元提前了一小时到场，核对身份后进入证人休息室喝茶。

　　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秒针滚过一圈又一圈。等数完三千六百下，他就会听到开庭的钟声。

　　折叠到巴掌大的提词本紧贴着心口，跟着心脏颤动，他伸手按住那里。

　　这是他第一次独立主导侦办刑事案件，也是第一次公开和检方站在一起。

　　数到两千零一十三，他开始胡思乱想。沈明湛到场了吗？总不能法庭的时钟也倒欠他十秒吧。

　　三千六百秒，法庭钟声响了三声，秦霄元站起来，拿出提词本反复默念，在休息室里来回踱步。

　　又过了一千二百四十五秒，法警推开门：“检方传唤侦查人员上庭，请问哪位是？”

　　”是我。“秦霄元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脸上挂着微笑，“侦查人员秦霄元，已准备就绪。”

　　法庭上一片肃穆，检控席和辩护席分立两端，审判席立于正中，抬高半层楼。秦霄元跟随法警的引导，在检方左手边的证人席坐下，面朝法官和被告，抬头刚好能看到沈明湛的侧脸。

　　“侦查人员到庭。”法官敲下法槌，看向沈明湛，“请检方提问。”

　　沈明湛从检控席上起身。法庭的顶灯笼在他身上，浅香槟色的缎面西装衬衫流动着暖色的光，随着他的动作粼粼轻晃，又被藏蓝色的领带压住，左襟上的检察官徽章折射着四面八方的光，耀眼夺目。

　　他侧身朝向证人席的瞬间，秦霄元呼吸一滞。长身玉立，满身流光。简直叫人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儿摆了。

　　像是什么呢？他翻遍脑子里的词库，无法形容。刑侦直觉告诉他，此时此刻，全场目光都在向检控席汇集。

　　他想了半天，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还挺人模狗样的啊。

　　秦霄元微微别开眼，目光落在沈明湛的肩上，思绪不受控制地蔓生遍野。

　　缎面，低调，贵气，不会是什么大牌定制吧？买这么一身得几个月工资啊？省吃俭用就为了上庭装个逼？可以，这很沈明湛。

　　接着，他又想：说不定是检察院统一定做的呢，就为了闪瞎对面律师的狗眼，先声夺人，从气势上压倒对方。想法刚落地，他立刻在心里摇头。不对不对，他见过的，别的检察官才不穿成这样呢，统一定制的西装跟这身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那就还是他自己买的？秦霄元眨眨眼，把置信度推到90%。思来想去，他忽然灵光一闪。等等，他不会是有什么灰色收入吧？啧啧啧，这世道啊……

　　“侦查人员，”沈明湛的声音落进他耳中，清冷，没有一丝情绪，好似勒紧野马的缰绳，将他硬生生拽回庭审现场，“请你就警方锁定被告的原因及对应证据进行陈述。”

　　秦霄元在证人席上起身，挺直腰脊站如松柏。他扶正话筒，心想，我也不输你。

　　他朝法官微微欠身：“审判长，各位律师。”

　　提词本摊在桌上，他扫了一眼各项证物编号：“警方锁定被告，基于以下三点事实：首先，警方调取案发地点案发当日监控录像，被告出入案发地点的时间区间与被害人尸检报告中所述死亡时间区间吻合。警方据此判断，被告有重大作案嫌疑。对应证物分别为004号证物监控录像与002号证物尸检报告。

　　其次，警方在被告家中搜到本案凶器——大理石制雕刻件。顶部有血迹残留，该血迹的DNA检验与被害人吻合，且顶部形状与被害人致命伤伤口一致，警方据此判断，此雕刻件即本案凶器，且被告自现场将凶器转移。对应证物为001号证物大理石雕刻件。

　　第三，被告在审讯中供述其于案发当日与被害人见面，因借钱未果发生口角并作案，供述内容与检方各项关键证物互为映证。对应证物为005号证物审讯笔录。

　　综上，警方认为，被告人作案事实清楚，动机明确。”

　　他说完，法庭一片寂静。

　　片刻，法官敲槌：“请辩护方质证。”

　　律师沉默了不到一分钟，提问：“侦查人员的陈述中，未提及现场及凶器指纹检测结果，仅凭血迹与形状，无法确凿证明被告作案。”

　　秦霄元不慌不忙：“请您注意警方提供的监控记录定格照。照片显示，案发当日被告戴了手套，因此现场及凶器上未提取到被告指纹完全合理。”

　　律师：“您刚才说，在被告家中搜到凶器大理石雕刻件，但陈述中并未涉及被告携带雕刻件出入现场的相关内容。”

　　秦霄元把手按在桌上：“雕刻件为被害人所有，案发后从现场遗失，后在被告家中查获，上有清洗痕迹。被告当日携带背包，尺寸足以装下凶器。审讯中，被告对此供认不讳。”

　　辩护席一片沉默。

　　一分钟后，律师开口：“辩护方无其他异议。”

　　法官点头，落槌：“请侦查人员退庭。”

　　沈明湛举手：“检方申请，传唤下一位证人到庭。”

　　“允许。”

　　检律双方低头整理资料，秦霄元走下证人席。他朝沈明湛那边轻轻一瞥，却见那人的余光正落在他身上。眼神交接的刹那，他触电似的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心，跟着法警走出法庭。

　　“请您不要离开法院，稍后可能会有二次传唤。”

　　“好的，”秦霄元朝法警颔首，“如果您没找到我就给我打电话。”

　　说罢，法警接引下一位证人上庭。秦霄元站在休息室门后，见他们走远，才悄悄出门，拐了个弯摸进旁听席，在末排正中坐下。

　　控辩双方正在就被告是否有主观故意情节激烈交锋，律师说一句检察官堵一句，两个人辩论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大。他托着下巴，眼睛忍不住地往检控席上飘。

　　隔着这么远，他都能看到那身缎面西装上的流光，正随着沈明湛拍桌的动作晃动。他想了想，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秦霄元：【照片.jpg】

　　秦霄元：哥哥哥！你快看！

　　秦霄元：好他妈闪！

　　应汀：喜欢吗？送我

　　秦霄元：？

　　秦霄元：敲诈勒索是吧

　　应汀：你这句话，动机事实和罪名均不成立

　　秦霄元：谁给你定罪了？别胡说八道啊

　　应汀：今天上庭？

　　秦霄元：那是

　　秦霄元：我跟你说我今天表现可好了！对面律师那叫一个哑口无言！

　　应汀：【点赞.jpg】

　　秦霄元：干嘛啊？你怎么这么冷漠

　　应汀：元子，你现在是控方证人了，你要好好的，我一个人站辩护席挨打也没事的，我能坚持住

　　秦霄元：神经病吧你

　　秦霄元：大白天的发什么癫呢？

　　秦霄元：你今天输庭了？

　　应汀：告诉你个好消息

　　鬼扯！应汀嘴里的好消息一般都没啥好事儿。秦霄元翻了个白眼，继续问。

　　秦霄元：什么啊？

　　【应汀正在输入……】

　　【应汀取消输入】

　　应汀：嗯

　　秦霄元：？？？你又来！拖出去打死！

　　他“哼”了一声，收起手机继续看庭审。

　　不到两个小时，法槌落下，法官宣布择期宣判，庭审结束。

　　旁听席和陪审团陆续散场，秦霄元坐着不动，听脚步声从他身边擦过。

　　沈明湛还在收拾桌面，估计又是和平时一样，按照编号顺序一件件地往专用的证物袋里放。

　　桌面空了，他拎起公文包，远远地朝旁听席看了过来。下一秒，秦霄元手机震动。

　　沈明湛：等我

　　秦霄元愣了一下，回复“收到”。

　　过了一会儿，沈明湛从检方通道出法庭，一路绕到旁听席门口，秦霄元正站在那倚着墙玩手机，嘴角挂着笑。

　　秦霄元听着他的脚步声靠近，揣起手机，脸上的笑又明亮了几分：“沈检。”

　　“嗯。”沈明湛略一颔首，“你回去之后把回执发给我，刑侦那边可以先结案了。”

　　“流程我知道，这段时间辛苦您了。”秦霄元弯着眼睛，心里悄悄补了一句，当然，最辛苦的是我。

　　“还有，公诉意见里的刑侦协作那一栏，”沈明湛顿了片刻，面无表情，“优秀。”

　　优秀？他没听错吧？秦霄元愣了片刻，心里的小人随即起立鼓掌。没听错，就是优秀！加绩效！要加绩效了芜湖！

　　“谢谢您！”秦霄元的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他立刻上手接过沈明湛的公文包，语气都热情高昂了不止一个度，“我来我来，您休息一会儿。您开车过来了吗？我送您回检察院吧？”

　　“嗯。”沈明湛手一松，包稳稳落进秦霄元手里，“你送我，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沈检。”秦霄元转身朝前带路，脚步不自觉地颠了起来。

　　沈明湛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眉头皱了一下。晃晃荡荡，蹦蹦跳跳，仪态……也还行吧，背挺直的。算了，及格。他看着那道背影，眉眼舒展，悄悄弯了一下唇角。

　　秦霄元回到刑侦部时，午休刚结束，办公室里的哈欠此起彼伏，一个二个睡眼惺忪，拎着杯子排队打水。纪芙岚坐得端正，眼睛盯着电脑屏幕，桌上又多了三本案卷。

　　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抬脚过去。

　　“芙岚姐，庭审结束了，沈检说我们这边可以写完回执就可以先申请结案了。”

　　“哦？听起来很顺利。”纪芙岚抬头，瞥见他的笑脸，也跟着笑了一下，眼里没有一丝意外，“辛苦你了，霄元。”

　　秦霄元连忙摆手：“没有没有，芙岚姐，应该的。”

　　纪芙岚的身体往后靠了一点，转过来和他面对面：“我说真的。之前主要是段衡那边和沈检合作，他队里和沈检对接的人去个一两趟就要申请换人。这次轮到我们，我本来已经做好了全队轮换的准备。”

　　说着，她起身，噙着笑拍了拍秦霄元的肩膀：“没想到你能一直坚持，难为你了。”

　　“啊……啊？哈哈哈。”脸上的笑冷不丁地裂了一条缝，秦霄元手指蜷缩了两下，挺直腰背继续撑着表情。

　　不是，姐姐，怎么还能换人啊？没人和我说啊！你们一天天的看我累死累活受苦受难都没想过提醒我一下吗？！同事情在哪里？兄弟情在哪里？我都快被那傻逼折磨死了你们怎么不知道吭一声呢？！合着就我一个冤种！

　　“他给你的评价我看到了，”纪芙岚坐回原位，冲他眨了眨眼，“秦副队长，优秀。”

　　“他还算是个人。”秦霄元嘴一瓢，心里话“出溜”一下就往外蹦。话刚出口，他下意识捂住嘴，舌头顿了一下，回头就和牙齿打架，在嘴里搅成一团。“不……不是，我是说……呃……其实沈检还是很好沟通的。”

　　纪芙岚看了他一眼，笑笑不说话。

　　秦霄元咳了两声，假装没看见她的眼神，背着手站正，眼睛一转：“芙岚姐，您手上那个新案子……”

　　纪芙岚秒接：“哦，上次我说等你把案子结了再过来。今天正好，走吧，我和你讲一下。”

　　“好的姐！”一听这话秦霄元可就来劲儿了，几步跨到工位上捡起笔记本，“我先去开会议室！”

　　“嗯。”纪芙岚点点头，从文件堆里把笔记本翻出来，往办公室里招呼一声，“临时案件讨论会，走吧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