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警休息日》磷夜火

5、火锅局 律师的锐评

　　三天后，下午四点半。

　　秦霄元拎着公文包站在检察院十九楼的电梯间。走廊空荡荡的，鸦雀无声。

　　来这儿之前，他特意找认识的检察官打探过消息，这个点正好是检察院的月度例会，所有人都老老实实地坐在二楼会议大厅。

　　他探出小半个身子，盯着1901的门牌，左顾右盼。办公室的门关着，大概率没有锁，根据那位检察官的说法，沈明湛没有锁门的习惯。

　　他后背贴着墙，踮着脚尖挪过去，靠在1901门口的墙上——甚至特意选了门把手的另一边，就算沈明湛开门，他也能争取到零点几秒的逃生窗口。

　　他等了一会儿，周围没有任何动静，便又挪了一步，趴在门上，竖起耳朵仔细听。

　　里面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很好！沈明湛果然不在。

　　他心里默默竖起了大拇指，起身推门。

　　办公室空无一人，卷宗一摞摞整齐有序，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纸。秦霄元把公文包往桌上一丢，拉上门拔腿就跑。

　　嘿嘿，我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电梯数字一跳一跳变小，他咧着嘴，手上噼里啪啦打字。

　　秦霄元：哥哥哥！

　　秦霄元：补侦搞定！今晚火锅来不？

　　秦霄元：我请客！

　　应汀几乎秒回。

　　应汀：来

　　应汀：我今天放假

　　应汀：定位发我

　　秦霄元发给他一条定位，问了句：六点行不？

　　应汀：可，我现在起床

　　秦霄元收起手机，回到刑侦队，特意等到四点五十九分，卡着下班前的最后十秒给沈明湛发消息。

　　秦霄元：沈检，补侦材料已经放在您桌上了，请您查阅，如果有问题您再联系我（微笑）

　　发完，他立刻把人拖进免打扰，一脚油门直奔火锅店。

　　芜湖，今天没人能阻止我享受火锅！

　　火锅店在新开的购物中心五楼，人不多，车位松。

　　秦霄元停好车，走进自动玻璃门。

　　应汀已经到了，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捏着奶茶杯吸，卫衣休闲裤，颇有几分当年青春男大的风采。

　　他站在门口水族店的鱼缸前，幽蓝的光映在他脸上。五彩斑斓的灯鱼正结队群游，他眉眼舒展，正专心地看。

　　秦霄元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应汀工作以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人穿得这么休闲了。

　　他走上前，开口：“送我。”

　　应汀瞥他一眼，问：“要什么？”

　　秦霄元搓着手嘿嘿笑：“这个鱼缸。”

　　“可以。”应汀说得随意，“等我闲了去厂里给你捡点超白玻璃和炫彩灯带，你自己粘吧粘吧就能用。”

　　“神经病。”秦霄元笑着朝他肩上来了一巴掌，“你还不给我带奶茶！”

　　“这儿有五家，谁知道你要喝什么。”应汀耸耸肩，转身朝商场里走去，顺手把奶茶杯丢进垃圾桶，“自己点去，我请。”

　　“哇塞！谢谢哥！”秦霄元跟在他身后呱唧呱唧鼓掌，“明天放假，我要喝两杯！”

　　“你别得寸进尺。”应汀悄悄翻了个白眼。

　　应汀这么说一般就是会请。秦霄元笑了两声，走上去，故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哥你人真好！请的奶茶都比我自己买的甜。”

　　二十分钟后，秦霄元拎着两杯奶茶，和应汀面对面入座。

　　菜下锅，热气蒸腾。他扎开奶茶，刚喝了两口，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嗡——嗡——”两声。他扫了眼语音申请的风景照头像，眼皮狂跳。又定定地看了几秒，他按下锁屏键，把手机丢在沙发椅上。

　　“谁给你打电话？”应汀已经开始捞菜了。

　　秦霄元拿起筷子去抢他漏勺里的牛肉片，随口敷衍：“没谁，骚扰电话。”

　　应汀手一顿，漏勺悬在锅边，淅淅沥沥地往下漏汤。他眼睛微眯：“你上次说这种鬼话还是大学逃训不敢接班长电话。”

　　秦霄元不乐意了：“这都多少年前了，你怎么还记得？”

　　应汀搁下漏勺，双手环抱：“老实交代！”

　　“哎呦喂，好好好。”秦霄元举手投降，“沈明湛呗，我今天把补侦材料放他桌上就跑了。”

　　“沈明湛啊。”应汀愣了一下，没忍住笑出声，“哈哈哈哈，你等着吧，他铁投诉你。”

　　“不是哥们，你能不能念我点好？”秦霄元声音立马就高了，“让他去！只要我不在乎绩效，我就是无敌的！”

　　“嗯嗯嗯，吃菜吧，无敌的秦副队，一会儿菜凉了。”应汀低头吃菜，嘴角还残留着笑。

　　“你就敷衍我吧！”秦霄元瞪他一眼，喝了口奶茶，然后把杯子往桌上一砸，“你知道吗，那傻逼，上次我跟他开会，他说我什么？”

　　应汀抬眼：“说你什么？”

　　“他说，‘原来你有逻辑’。”

　　“哈哈哈哈哈！”应汀抱着肚子笑个不停，整个人陷在沙发里。

　　秦霄元不轻不重地拍桌子：“你还笑！你说句实话，我是不是逻辑连贯？”

　　应汀不答，只一个劲地笑。好不容易止住，他擦了擦眼睛：“你知道吗，其实他是检察院公认的社交废物。”

　　秦霄元一愣：“啊？有这种事？”

　　他仔细想了想，眉毛一挑，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确实诶，他这样的看着就不会来事儿。我猜他平时在刑侦队肯定不招人喜欢，说不定在他们检察院里也遭嫌弃。你知道吗？那天他来我办公室，空气都冷了好几度！这种人丢到饭桌上绝对是那种气氛杀手，别人夹菜他转桌，别人敬酒他拆台，讨厌得很！”

　　应汀不置可否，轻飘飘地说：“他职级可不低。”

　　“这样吗？”秦霄元又想了一会儿，这次用的时间长了一些，他甚至掰起了手指。

　　“对哦，你不说我都没注意到，他办公室在十九楼，他们那边儿好像有个规矩是什么，职级越高办公室楼层越高，不知道有啥毛病。”

　　说完，他掰下第二根手指：“而且他那层很安静，说不定别的办公室都没人呢。”

　　他把手掌合拢，眉飞色舞：“对了对了，还有他衣领上的徽章，好像比我之前见过的多几层花瓣。嚯！难不成他真是什么大佬？”

　　应汀好整以暇地卷了卷袖口：“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秦霄元一脸茫然。

　　应汀施施然开口：“我们的核心论点是你有没有逻辑，而你的论证全部围绕沈明湛。”

　　“你又来了，跟你聊天呢你当辩论说，这能一样吗？”秦霄元立刻坐直了，身体往后靠，“而且那不是你先提的吗？”

　　应汀“嗯”了一声：“如果是沈明湛，我说完他就会说‘你的话和我们的核心关切无关，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请你不要偏移’。”说罢，他顿了顿：“懂了吗？”

　　秦霄元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

　　应汀瞅他一眼：“你就这德行，我不看都能猜到你的侦查报告写的什么水平。”

　　“不是哥们！这是一回事吗？”秦霄元瞪大眼睛，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们刑侦是这样的啊，讲究一个穷举可能性，思维要发散，发散你懂不懂啊！”

　　应汀低头吃菜，慢悠悠地说：“你大学辩论就这毛病，海量废话包裹少量核心。我好不容易给你调好，现在干了刑侦病得越来越严重。说真的其实我挺能理解沈明湛的。”

　　“哥你这话我可不爱听！你知不知道他那天盘我到晚上十一点啊！十一点！”秦霄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鬼话，“你以为沈明湛就不会胡说八道吗？他上次还叫我去唱快板！还说给我发压岁钱！他到底是不是人啊？！“

　　“他是傻逼，他不是人。”应汀面不改色地给他捞了一勺牛肉丸，“消消气，消消气。”

　　秦霄元撇着嘴，重新拿起筷子在丸子上戳戳戳。

　　饭桌上安静下来，秦霄元夹起丸子裹好蘸料，刚要送进嘴里。

　　应汀抱着胳膊，语气终于认真了一些：“所以，你们现在的问题是，要么你把脑子收一收去顺着他，要么他学会理解你的思维方式来顺着你，但目前来看，他不想顺着你。”

　　秦霄元举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他低着头，什么也没看。

　　半晌，他放下筷子：“哦。”

　　“哎呀，”应汀往后一靠，舒舒服服的倚在沙发背上，闭起一只眼睛，留下另一只盯着秦霄元毛茸茸的发顶，“也该有个人来收拾收拾你了，以前就是纪队对你太好了放着你成天思维跑马，越跑越没边，惯的。”

　　秦霄元眼睛四处乱瞟，站起来，坐下去，站起来，又坐下去，拿起勺子在汤锅里搅了好几下。

　　他“哼”了一声，故意不看应汀：“我不跟你们这些法庭上玩嘴皮子的人废话，吃饭！”

　　应汀招手叫服务员加汤，等翻滚的锅重新安静下去，又随口问了句：“沈明湛明天叫你加班你去不？”

　　秦霄元差点把筷子掉锅里：“……哥，您能放我好好吃一口吗？”

　　应汀拄着下巴看他：“秦副队，加班只会晚点通知，绝对不会缺席。”

　　“你怎么这么懂他？”秦霄元额角的青筋已经按不住了，他咬着后槽牙，“庭上见过吗？赢了还是输了？”

　　应汀坐直，抽了两张纸巾擦手，眼尾上挑：“我和他？王不见王。”

　　“你就装吧！”秦霄元翻了个白眼，伸手关火，提着账单去前台付账，“你等着，我明天要是加班就打电话骂你。”

　　应汀拎着剩下那杯未开封的奶茶，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秦霄元付完钱，一回头，正对上他似笑非笑的表情，“咔”地一下哽住了。

　　“你这……？”秦霄元欲言又止，几经犹豫。

　　“诶，走了走了！下次哥请你吃饭好不好？”应汀低下头捂着嘴笑了两声，才直起身，推着秦霄元往外走，”想吃什么都请。“

　　“这还差不多！”秦霄元下颌轻抬，往后退了半步，胳膊熟练地搭上应汀的肩膀。

　　两人一起下楼。

　　秦霄元在地下车库目送他开车离开，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九点零七分，沈明湛给他打过五个电话，每半个小时一个，精准地像按了计时器。

　　“疯了吧。”秦霄元揪着头发，骂了一句。

　　按上一通电话来算，估计还有十分钟，沈明湛就会给他打第六个。秦霄元跺了跺脚，更烦了。或许他该回个电话？可是万一呢？万一沈明湛就这样放弃了，那他就不用打了。

　　他打开车门上车，刚要打火，又下车，在车前转来转去。

　　下一刻，他掏出手机，几秒后，清冷的声音穿透听筒：“喂？”

　　坏了我怎么真给他打电话了！秦霄元差点把手机丢掉，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沈检，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手机贴上脸颊，他扬起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亲和，“我今晚执勤没带电话，刚刚才看到您的未接来电，请问您那边需要我现在过去吗？“

　　他要是敢说好，今晚我一定把他掐死！秦霄元心里沸反盈天，牙咬得咯吱作响。

　　电话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秦霄元拿起手机看了眼屏幕，通话计时还在走。难道是没听到？不应该啊！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再说一次，却听到沈明湛终于开口。

　　“不用，明早九点来我办公室。”沈明湛说着，顿了一下，“辛苦。”

　　“嗯嗯，应该的沈检，那我们明天见！”秦霄元“唰”地挂断电话，切换应汀的聊天框。

　　秦霄元：都怪你！

　　秦霄元：乌鸦嘴！

　　应汀：加班愉快【抱拳.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