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警休息日》磷夜火

6、危机公关 检察官的批

　　上午八点，沈明湛推开办公室。

　　秦霄元送来的补充证物整齐地排在桌上，补侦报告坐镇中央，上面画着零星的红线和批注。

　　他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抱臂，盯着满桌的东西静了一分钟，伸手抽了张A4纸，提笔居中写上标题：

　　论刑侦一队秦副队长补侦材料提交三宗罪。

　　接着起草正文。

　　第一条，耽误补侦时间。写完，他笔尖停了停。虽然距证物提报法院还有一点五周，但证物入法院归档之前还需要多次交叉质证，实际时间并不充裕，秦霄元一声不吭，东西丢在桌上扬长而去，不行。故，本条合理。

　　他点头，继续下一条。

　　第二条，材料提交未和案件主办检察官当面确认结果，流程不规范。他回头检查了一遍措辞和错字，很好，罪名合理，措辞严谨。

　　第三条，秦副队长竟未主动申请加班，需案件主办检察官亲自提醒，工作觉悟不及格。

　　写完，他反复看了两遍，还嫌不够，接着往上加附注。

　　附：案件主办检察官五次主动要求语音通话，竟不予应答！

　　他顿了顿，立刻划掉。不不，这个不算，秦霄元在执勤，而且，就算不在执勤，通话邀请发生在下班时间，秦霄元没有义务接工作电话。没错，他没有在为这件事情生气。

　　不对，沈明湛严肃纠正，他目前并不存在名为“愤怒”的情绪。

　　他按着纸，又想了半分钟，灵光一闪：可是，秦霄元隶属刑警编制，与其他工作性质不同，须随时响应紧急情况，怎么能不接电话？！

　　他脸上瞬间结满了霜碴，反手把那张纸压在桌面的玻璃板下，点头：对，就这样，就这么骂！

　　八点五十九分，办公室门口传来敲门声。

　　沈明湛面无表情，挺直腰杆：“进。”

　　秦霄元脸上仍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样，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明湛的话已经劈头盖脸砸了下来：“昨天，你交完材料为什么不等我当面确认结果？”

　　秦霄元僵住了，手还握在门把手上，他连门都没来得及关。

　　好凶啊，坐都不给坐？秦霄元定了定神，掏出他昨晚连夜准备的解释词：“抱歉沈检，我昨晚执勤在外面，我们那边的规矩是……”

　　沈明湛立刻打断他，声音冷得像是刚从冰库里捞出来一样：“你们刑侦部的事情我不配管。”

　　秦霄元一噎，好嘛，怎么话都不听了？他回身把门关上，趁着背对着沈明湛的时间把脑子飞速转起来。

　　沈明湛好像不高兴了，但他说的没毛病啊，刑侦部的事他确实不配管，这该怎么回呢？

　　他悄悄瞟了一眼墙角的椅子。挺好，直接给我骂得站这儿了，连凳子都不配有，这气得不轻啊。

　　危机公关嘛，没事，这个他熟。秦霄元轻咳两声，就在门口背着手直挺挺地站着，脑子里迅速拉出清单——《沈明湛生气的若干原因猜测与分析》：哦，昨天我没接他电话，没跟他面对面交接。呃，这个也没关系吧，材料质量应该还可以啊，他可以自己先看。

　　他眼睛往斜下方瞥，手在背后悄悄掰手指：其次，我还骗他昨天在执勤，不过他肯定不知道我昨天执没执，注意别说漏嘴就行。

　　再想想，还有别的吗？觉得我耽误事了？不会吧？他给反馈也需要时间啊，再怎么快我也得今天才能着手弄，真这么急直接给我发书面通知不就完了，干嘛非得打五个电话啊？有这功夫公文都写完两篇了！

　　想着想着，他后槽牙又开始磨。神经病吧，一天天闲着没事净发癫！这么点事至于吗？就赌气。上纲上线的，我是那种没分寸的人吗？还好意思说我幼稚，咱俩到底谁小孩？

　　秦霄元闭了闭眼，深呼吸。算了算了，哄一下吧。

　　他默默翻了个白眼，把满脑子的吐槽塞进垃圾桶，不动声色地把刚刚列举的可能性迅速过了一遍。

　　可以，应该就这些了，组织一下话术，全包上。

　　他动了动嘴角，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起来，垂下头，低眉顺眼：“沈检，这件事确实是我做的不对。我昨晚应该和李哥换个班的，这样就能一直等您电话。昨天工作排的比较紧，我送完材料立刻去外场执勤了，走得太着急了没想这么多。”

　　说到这儿，他抬起头，眉心微蹙，缩着肩膀，小心翼翼地看了过去：“我……耽误您这边的进度了吗？”

　　话音未落，他仿佛被自己的话烫了舌头似的，立刻低头，声音又低了半个调：“对不起对不对我真的非常抱歉！”

　　办公室安静下来。

　　沈明湛眼睛微眯，眼睛一瞬不瞬地锁在秦霄元身上。从他的视角只能看到秦霄元的发顶，头发有点翘，跟主人一样，随意得讨人厌。

　　“哼。”他挪开目光，往玻璃板下的《三宗罪》上瞟了一眼。

　　第一宗，耽误时间，已道歉；第二宗，未当面确认结果，已解释；第三宗，工作态度，现在这副模样看着还挺顺眼，勉强过关；附录，接电话的事……

　　沈明湛的手指在胳膊上敲了两下。秦霄元刚才说，“一直等您电话”。

　　他轻轻地翘了一下嘴角，又立刻压平，眉心跟着打结。好么，话都被秦霄元说完了，他说什么？

　　“算了，”他不着痕迹地瞪了秦霄元一眼，下颌微抬，指着墙角的椅子，“秦副队，请坐。”

　　秦霄元闻言，微微抬头迅速瞥了一眼沈明湛的表情。得，还是那副死人脸。

　　不过现在可不是读取微表情的好时机。秦霄元维持着低头的姿态，搬着椅子过去，坐下时头仍然没有抬。

　　沈明湛把桌上批注好的补侦报告推过去：“对着改。补侦通知下午发你，下周二给我。”

　　秦霄元盯着桌面，眼睁睁看着那本报告书“哗”地闯进视野，脸扭了一瞬。该死的，我就知道肯定没什么好事。

　　他捏着纸假装翻了两页，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抬眼，身体微微往前凑了一点：“沈检，您昨晚加班了？好辛苦！”

　　沈明湛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大约正负一个毫米。

　　诶？有反应！秦霄元立刻趁热打铁：“抱歉，昨天没能过来跟您一起，要不我今天……”

　　“不用。”沈明湛错开他的注视，环抱的胳膊放下了，“补侦，周二。”

　　话音刚落，秦霄元的手机恰好塞到他面前。沈明湛扫了一眼，顿住。屏幕上是一家奶茶店的外卖点单界面。

　　“您工作辛苦。这家店口碑不错，我每周末都点，您看看想喝什么？。”

　　沈明湛的目光终于重新落到秦霄元脸上。那双眼睛不带一点防备，亮得灼人。

　　拒绝的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沈明湛拿起手机：“我看看。”

　　菜单一路往下滑，他选了一杯纯茶，正常冰不加糖。刚加入购物车，手机顶端突然弹出一串消息，他下意识瞥了一眼。

　　应汀：在加班吗？

　　应汀：沈明湛今天怎么骂你的？来两句

　　应汀：还活着不？给哥来个信儿（搓手.jpg）

　　沈明湛顿了片刻。应汀？这是谁？认识他？

　　他没多看，手指一划便将消息收进顶栏，面不改色地把手机还给秦霄元：“你要喝什么？”

　　秦霄元利索地点单，脸上终于有了几分笑色：“沈检，我点好了，我再在这儿打扰您几分钟，等外卖到了我下楼去取。”

　　沈明湛定定地看着他，不置可否。

　　秦霄元由着他看，嘴角的弧度稳稳当当，脸都快笑抽筋了。

　　“今天周末，”沈明湛低头翻开卷宗，层层叠叠的纸页把最下方的三宗罪遮得严严实实，“不用拘束，你可以玩手机。”

　　啊？真的假的？秦霄元打量着他认真翻卷宗的样子，心头飘过一大片疑云。

　　眼睛在观察，大脑在分析，手已经在桌下解锁手机了。他把消息栏往下拉，看了眼外卖进度，应汀的未读消息就紧跟在进度条下方。消息接收时间，没记错的话，那个点，沈明湛正在拿他的手机点奶茶。

　　秦霄元戳在屏幕上的手指顿时一僵，眼皮乱跳。

　　完了完了完了！

　　他立刻点开应汀的聊天框开始输出。

　　秦霄元：哥！！你在干什么？！！

　　秦霄元：你怎么能说那些话呢？

　　秦霄元坐立难安，耳边全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他现在好像已经不在办公室了，正被五花大绑抬到烤架上，沈明湛在点火，应汀在扇风。

　　应汀的消息隔了五分钟才到。

　　应汀：？

　　应汀：我说什么了？

　　秦霄元：！！！

　　秦霄元：刚刚他在拿我手机点奶茶呢

　　秦霄元：他肯定看见了！

　　秦霄元：他还说我可以玩手机

　　秦霄元：你品！你细品！

　　应汀：挺好，你居然还给他点奶茶

　　应汀：【大拇指】【大拇指】

　　秦霄元：这是重点吗？？

　　秦霄元：完蛋了哥

　　秦霄元：救命啊哥！

　　应汀：怕什么

　　应汀：他又不一定记得我是谁

　　秦霄元：？你昨天不是说你们很熟？

　　应汀：王不见王，从字面意义上理解，即，知道，但不见面，你看你又过度联想了不是？

　　不是哥们你怎么翻供比翻书还快？秦霄元压着火，继续噼里啪啦打字。

　　秦霄元：大哥你昨天不是说庭上见过？你还知道他这么多八卦！现在你跟我说这？

　　应汀：见过和熟是两码事

　　应汀：八卦？我什么时候知道了？我就说了两句话，你自己脑补一堆，我又没说对不对

　　秦霄元一愣。他仔细回想，昨天应汀好像确实就说了两句话，一句“社交废物”，一句“职级不低”，剩下全是他秦霄元自己搁那儿顺杆爬。

　　这事就他妈离谱。

　　秦霄元：（国粹粗口）

　　应汀：开庭了，回见

　　秦霄元又骂了几句，收起手机，冷汗直流。对面，沈明湛身姿板正，波澜不兴。

　　奶茶快来吧。秦霄元心底的小人直接双手合十跪下。这破办公室我是一秒也待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