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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捧过的戏子落魄了   “以前 ...

  •   “以前多大的角儿啊,现在唱这种不入流的东西。”

      “是啊,听说得罪人了,嗓子被伤了。”

      台上那个叫方若锦,小名小柿子,我捧过他一阵。

      终归是年纪小。

      捧过头了,心气傲了,想攀高枝,瞧不上我这个知县之女了。

      听说他去尚书府里唱过一场,拿了不少银子。

      可不知怎么得罪人,被灌了热茶烫了嗓子。现在班主只让他唱点俗调,想趁着名声还在哄人早点赎走他。

      我本没想来,走着走着不自觉就拐进来了。我倒是没听过他唱这些粉戏,索性留下来听听。

      “呜着香肩,冤家慢慢掂,等闲间,人影落窗前,这般绵软,那般颤,忑一片撒花心的红影儿吊将来半天……”

      词挺软,可他唱得不情不愿,声音有点沙,动作也硬邦邦的。

      一曲唱罢,掌声寥寥无几,起哄的倒不少。他还没习惯这种情况,逃也似的下了台。

      我找过去时班主正骂他:“这就下来了?之前怎么说的?还当自己是角儿呢?赔钱玩意,本来嗓子就毁了……”

      本来有我捧着,班主不好说什么。现在大家默认他失宠了,自然脏话烂话都倒他身上。

      他见我进来先是眼前一亮,随即黯淡下来,最后竟然红了眼眶。

      班主见状回过头来:“哟,这不是陆姑娘吗,快请坐,今天怎的有空过来了?我去给您沏壶茶,小柿子,伺候好了。”

      班主边说边退,出了门口关上门,后台只剩我们两个。

      “陆姑娘。”

      “嗯。”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他倒是先哭了。

      这就委屈上了?
      没有我罩着,知道生活艰难了?

      “行了,别哭了。”
      我捻下颈间的吊坠递给他,“拿着,收声。”

      最后一次,我告诉自己。

      他先是一愣,然后哭得更凶了。

      又不是小孩子了。

      没办法,我只能搂着他,像以前一样。

      他埋在我肩膀哭得一抽一抽的,像受了天大委屈。

      我把吊坠戴在他脖子上:“行了,以后就不来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他震惊抬头,像只被赶出家的哈巴狗,我没敢看他的眼睛。

      “陆姑娘,我俩以后就……断了么?”

      “别胡说啊,咱俩什么都没有。”

      “您嫌我身份……”

      “没有,真没有,以后赘个好人家,我走了啊。”

      他攥着脖子上的吊坠,连哭都忘了。

      出了戏班,阳光还挺好,就是不知道要做点什么消磨时间了。

      我没再关注戏班的事,我找了个新乐子:听书。

      说书先生今天讲的话本竟然还是本镇新鲜事,好巧不巧正是方若锦。

      话说小柿子那年7岁,原本是被卖到花楼的,楼里不愿收年纪太小的,还要养几年才能赚到钱。

      刚巧有个戏班敲锣打鼓搭台卖艺,他一溜烟跑了出去,藏在戏班衣箱里第二天才被发现。

      他大字不识一个,却把当天听到的戏文一字不落唱了出来,班主这才留下他,一唱就是十年。
      ……

      听够了书,我趁天还亮走回家,不知不觉又拐进戏班了。

      啧。

      方若锦就抱着一个小匣子眼巴巴望着,视线相撞时,他面露惊喜,我下意识想走。

      但他已经走了过来:“陆姑娘,我不敢去找您,这些都是您以前送过我的,现在还给您,您放心,我不会纠缠您。”

      我后退半步:“你留着吧,都送给你了。”

      他眼眶又要红。

      “行了,我走了。”
      我逃走了。

      不对,我为什么说逃?我又不欠他什么。

      第二天我又去听书了,这次讲到方若锦长大后的事。

      话说他来到雾城后一天比一天名气大,还和不少姑娘关系暧昧。

      我呷了口茶,这话说的不对,他只陪过我。

      惊堂木一响,吓了我一大跳。

      且说戏班被尚书府请去给老夫人祝寿,寿词唱罢众人开怀大笑,但老人家精神不济先回房歇息。

      那群小的没人看管胡闹乱来,非要让他脱光了隔着纱帘唱。

      银子给的太多了,连班主都劝,说就这一回。可他被我娇养这么久,哪受过这种委屈,抵死不愿,这才被灌了热茶。

      我手里这杯茶倒是凉的。
      凉的透透的。

      小柿子啊……

      可话都说出去了哪有再收回的道理。

      散场时天已经阴了,我忙往家赶。

      下仆开门见是我,急切禀报:“小姐您可回来了,小的在院墙边捉了个贼人,就关在柴房。”

      “贼人?带我去看看。”

      推开柴房的门,我和方若锦大眼瞪小眼,他眼眶又红了。

      “快些松绑,这不是贼人。”
      “小姐?”

      “算了我自己来。”
      我边解绳子边抱怨:“你怎么穿成这样?”

      方若锦一身麻布衣服,摘走嘴里的布条咳了两声才委屈开口:“我还的东西您没收,我怕弄丢了,就想着埋在您院墙下面。”

      “你是不是傻?”

      他更委屈了,也不说话,就低头啪嗒啪嗒掉眼泪。

      “小柿子。”

      他抬起头来,眼泪糊了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憋着哽咽。

      “怨我?”
      “我没有,您是贵人,我是……”

      我叹了口气,终于败下阵来,搂着他的肩膀哄着:“受委屈了怎么不跟我说?”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依旧不说话。

      “戏唱得好听,嘴怎么这么笨。”
      我没好气戳了一下他的脑袋。

      “呜…陆姑娘,我说给您听,我都说……”
      “那你说吧。”

      我铁了心要逗逗他,他攥着我的袖子不撒手。

      “我、我没脏……”
      “就说这个?”

      他抽抽搭搭:“我嗓子毁了,不敢说别的了。”

      “那我教你,我说一句你说一句。”

      他抹了把眼泪,认真跪坐好,只是睫毛还湿淋淋的,从下往上仰视我。

      “听好了,说:小柿子想跟着姑娘,求姑娘赎我。”

      他震惊地愣在原地,唇瓣开开合合发不出声音。

      我又戳了一下他的额头:“说呀。”

      他死死抱住我,额头抵着我的肩膀一个劲地蹭着。

      怎的会有这么多眼泪?

      “不说不算数。”

      “小柿子、小柿子想……呜、我想跟着您,我想跟着您……您别不要我,求您了……”

      “这可是你求来的,听到没有?”
      “嗯!”

      ……

      他从没抗拒过我,只是这次打得更开,像是下定某种决心。

      可他不愿出声,似乎对嗓子的事耿耿于怀。

      我偏要听他的声音,拇指按在他喉结上轻捻。他浑身湿淋淋的,这里流汗那里流水,眼尾还挂着泪。

      察觉到我的动作,他牵过我的手含住我的拇指。我故意按他的舌头,又惹出他的涎水。

      “为什么不出声?”

      “嗓子不好听了,怕您嫌弃。”

      前日定下的伤药怎么还没做好?

      我等不及了,小雀儿不爱叫可怎么办?

      偶尔泄出两句,声音确实有点哑,但不难听。

      我揪着他脖子上的吊坠:“不是说都还给我,这个怎么留下了?”

      他有种被点破的尴尬:“您、您亲手戴的,小柿子舍不得摘。”

      舒坦了。
      我想让他也舒坦。

      他胡乱叫着陆姑娘和好阿姊,我突然想听他用这种声音叫我的名字。

      “叫声从轩听听。”
      “唔……从轩阿姊,抱抱我……”

      小雀儿胆小又爱哭,嗓子还坏了,非要贴着我才安心。

      没办法,养都养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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