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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青梅竹马   林然是 ...

  •   林然是在一阵粥香里醒来的。
      准确地说,他先醒过来的是身体,然后是意识,然后是一切——昨晚的一切。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一帧一帧的,清晰得像高清投影打在脑幕上:他主动吻了林渊,他点了头,他没有推开,他回应了,他甚至……主动了。他的脸在被子底下从白变粉,从粉变红,从红变成了一种连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像是被人放了一把火从头烧到脚的颜色。他猛地拉过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蒙了起来,蜷成一个球,一动不动。
      332早就醒了,光球悬在意识空间的半空中,光芒亮得像一颗刚升起的太阳。它其实比林然醒得早得多,早到林渊第一次推开卧室门来看林然的时候它就醒了。它看到了林渊站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被子里那一小团隆起的弧度,看了很久,久到332以为自己误入了什么静止画面的播放器。
      然后林渊俯下身,在林然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几根头发上落下一个吻,轻得像风吹过蒲公英。
      332当时就翻了一个白眼,死变态,吃这么好。
      现在林然醒了,332憋了一早上的话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然然!你醒了!你还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吗?你主动的!是你主动的!你先亲的他!你说‘我想好了’!你还——你还——天哪然然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胆了!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林然吗!你可是连表白都会愣住的人!你居然——你居然——”它的声音越来越尖,光球越转越快,像一颗失控的陀螺。林然在被子里面,脸埋在枕头上,耳朵烫得能煎鸡蛋。他想让332闭嘴,但他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因为他一开口,说出来的大概不是“闭嘴”,而是某种无法控制的、像开水壶烧开了一样的声音。
      卧室的门被推开了。不是“咔嗒”一声推开的那种,是很轻很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一样的、先开一条缝、再慢慢推开的那种。脚步声从门口到床边,不急不慢的,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林然听得出来——这是林渊的脚步声,比平时慢一些,轻一些,像是在故意放轻,又像是在享受这段从门口到床边的距离,因为这距离的尽头是他的小玫瑰,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只露出几根翘起来的头发的小玫瑰。
      粥被放在了床头柜上。白瓷碗落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嗒”,像一颗石子落进了深潭。然后床垫陷下去一块,林渊坐下来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被子里的那一团。那一团蜷着,微微发颤,像一只受了惊的、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被子是浅灰色的,他那一团在里面拱着,拱出一个圆滚滚的、像蚕蛹一样的形状,从外面只能看到几根从被子缝隙里探出来的发丝和一只红透了、连指甲盖都是粉色的耳朵。
      林渊看着那只耳朵,嘴角弯了起来。没有出声的笑,是嘴角和眼底的笑。他伸出手,手指覆上那一团被子,隔着薄薄的棉被,他能感觉到林然的体温——烫的,比平时高了好几度,像是在发烧。不是真的发烧,是羞的,是那种被人看到了最隐秘的一面、无处可藏、只好把自己裹成蚕蛹的羞。
      “然然,”林渊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刚醒不久的人特有的慵懒和沙哑,像冬天壁炉里烧着的木头发出的那种低沉的、持续的、让人安心的声音,“出来喝粥。”
      被子里那一团摇了摇。不是摇头,是整个人在里面打了个滚,把被子裹得更紧了,像一只被发现了藏身之处、决定换个地方继续藏的仓鼠。林渊看着那团被子从床的这边滚到那边,又从那边滚回来,滚到他的手边,停住了。他伸手拍了拍那团被子,掌心落下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了林然的脊背——弓着的,像一张拉满了的弓,每一块肌肉都是紧绷的,每一根骨头都在说“我好紧张”。
      “怎么了?”林渊明知故问,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被子里传来一个闷闷的、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没事。”
      这个“没事”和林然平时说的“没事”完全不同。是含糊的、破碎的、像是被人闷在棉被里用尽全力挤出来的“没事”,尾音还在发抖。
      林渊终于没有忍住,笑出了声。笑声不大,是很轻很轻的、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带着一种宠溺到骨子里的温柔的笑。他俯下身,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住了。那一团在他怀里还是蜷着的,不肯展开,像一朵在夜里合拢了花瓣的花,怎么都不肯在太阳出来之前打开。
      “然然,”林渊的嘴唇贴着被子的那一层薄棉布,声音穿过棉布,传到林然的耳朵里,变得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水听到的声音,“你知道你昨晚有多可爱吗?”
      被子里那一团猛地僵了一下,然后开始往相反的方向蠕动。林渊收紧了手臂,把那团正在逃跑的蚕蛹牢牢地固定在怀里。“昨晚的然然很勇敢,”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别人听到的秘密,“昨晚的然然主动亲了我,说他都想好了。昨晚的然然抱着我,不让我走。昨晚的然然——”
      “别说了!”被子里的声音终于不再是闷闷的了,是尖锐的、急促的、带着一种“如果你再说下去我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绝望。
      林渊笑了,听话地没有再说下去。但他也没有松开手,他抱着那一团被子,下巴抵在被子的顶端,也就是林然头顶的位置。他能感觉到被子里那颗脑袋正埋在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大概是枕头和床垫之间的那条缝,或者是他自己的臂弯里。他的玫瑰在害羞,羞得浑身都红了——虽然他还没看到,但他知道,从耳朵的颜色推断,其他地方应该也差不多。
      332在意识空间里笑得光球都在抖。“然然,你昨晚可不是这样的。你昨晚可是主动的那个。你说‘我想好了’的时候那个语气,那个眼神,那个‘我不怕’的劲儿——哪去了?被早上这碗粥吓跑了?还是被林渊那一身肌肉吓软的?”它的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但幸灾乐祸的底下,是一种更柔软的东西——它在高兴,高兴它的然然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害羞的对象,一个可以在他面前把自己裹成蚕蛹、不用担心被嘲笑、不用担心被嫌弃、只需要安心地做一个被宠着的人。
      林然没有回应332。不是不想回应,是做不到。他现在的大脑就像一台中了病毒的电脑,除了“我好羞”这三个字,什么都运行不了。他闭上眼睛,眼前不是黑暗,是昨晚的画面。林渊的吻,林渊的手指,林渊在他耳边说的那些他已经记不清内容、但记得那种语气的话——低沉的、沙哑的、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缓缓拉动的那种语气。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在枕头和林渊的胸膛之间找到了一个刚好能容纳他整张脸的缝隙,把脸塞了进去。
      林渊感觉到怀里那一团终于不动了,安静了,像一只闹累了的小动物,终于蜷在他怀里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开始发出细微的、均匀的呼吸声。他没有再说话,一只手揽着林然的腰,另一只手端起了那碗已经凉了一些的粥,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放在嘴边试了温度——刚好,不烫不凉。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一团,忽然想起昨晚他把林然从浴室里抱出来的时候,林然也是这样蜷在他怀里,浑身都是粉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随时会睡着又舍不得睡着。
      他当时想,这个人是他的人了。不管外面的人怎么说,不管林父林母需要多久才能接受,不管这个世界允不允许他们在一起——他在这,他不会走。
      “哥。”被子里传来一个很小的、软软的、像刚出生的小猫叫一样的声音。
      “嗯。”
      “我的衣服。”
      林渊低头,看到被子底下伸出了一只手,白皙的、细瘦的、指尖还带着淡淡粉色的手。那只手在空气中胡乱地摸了两下,像一只在寻找方向的触角。林渊把那只手握住,放在唇边亲了一下。那只手像被烫到了一样缩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在林渊的掌心里微微发着抖,像一个在说“我很紧张但我还是想被你握着”的小动物。
      332在意识空间里光球的光芒变得很柔和,像一盏被人调到了最舒适的亮度的床头灯。它看着林渊亲林然的手指,看着林然的手指在林渊掌心里微微发抖,看着这两个人一个不敢露脸一个不敢松手。它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爱情最好的样子——不是轰轰烈烈,不是海誓山盟,是害羞了可以把自己裹成蚕蛹,是对方会隔着被子抱着你说你昨晚很可爱,是想穿衣服的时候只需要伸出一只手,对方就会握住你、亲你、然后帮你把衣服拿过来,一件一件地帮你穿好。
      林渊把林然的衣服从床尾拿过来——不是昨晚穿的那件,是他今早从衣柜里翻出来的自己的一件干净T恤,灰色的,纯棉的,洗过很多次,面料软得像第二层皮肤。他把T恤递到那只手里,林然的手缩回了被子里面,然后被子开始拱动,像一个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破茧而出。过了好一阵,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被子边缘探了出来,乱糟糟的头发,红透了的脸颊,还有一双不敢看人的、躲闪的、像小鹿一样的眼睛。那件灰色的T恤太大了,领口大得不像话,从林然的肩膀一路滑到了胸口,露出一整片锁骨和一小截肩头。那片皮肤是粉色的,从锁骨一直粉到肩头,从肩头粉到手臂——不是晒的那种粉,是从身体深处往外透的那种粉,像一朵刚被雨水打过的花,花瓣上还挂着水珠,颜色却比晴天时更深更浓了。
      林渊看着那片粉色,喉咙紧了紧。他没有动,没有扑上去,没有做任何会让林然重新缩回被子里的动作。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像在看一幅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画,想把每一个细节都记住——锁骨窝里的那点阴影,肩头那颗小小的痣,T恤领口下面若隐若现的、昨晚他留下的、还没有完全褪去的淡红色印记。
      “粥凉了,”林渊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但他没有刻意压低,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你该喝粥了”的事实,“我再去热一下。”
      他端起碗站起来,转身走向门口。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然然,你穿我的衣服很好看。”
      说完他走了出去。332在意识空间里看到林然的耳朵——“唰”地一下,从粉色变成了红色,从红色变成了深红色,像一盏被人一下子拧到最大功率的电暖器。他整个人缩回了被子里,这一次裹得比之前更紧、更严实、更像一个没有缝隙的茧。
      “332,”他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到几乎失真,“我昨晚是不是太不矜持了。”
      332的光球亮了一下,又暗了一下,像一个在忍住笑的人。“然然,”它说,“你昨晚不是不矜持,你昨晚是勇猛。”
      林然在被子里发出了一声332从未听过的、介于“想哭”和“想死”之间的、含糊的、长久的、像笛子一样的哀鸣。
      332笑了,光球一下一下地闪着,像一个人笑得弯了腰但还在努力忍住不出声。然后它说了一句让林然安静下来的话。“但我觉得那样的你很美,然然。不是‘漂亮’的那种美,是‘活着’的那种美。你以前总是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对什么都不在意,对什么都不留恋。但昨晚的你不一样,昨晚的你会在意一个人,会想和一个人在一起,会主动去争取你想要的东西。那样的你,比你自爆元婴的时候,勇敢多了。”
      林然安静了。被子里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不再急促,不再发抖,像一条终于流进了宽阔河道的河流,慢下来,稳下来,开始有了一种安定的、从容的节奏。他从被子里探出头来,这次探出的不是只有一颗脑袋,还有那件灰色的、大得不像话的、领口一直滑到胸口的T恤,和一小截光裸的、白皙的、还带着昨晚印记的大腿。他靠在床头,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红红的像兔子,嘴唇上还带着昨晚被亲肿了、睡了一晚还没完全消肿的微微的丰满。他看起来像一只被暴风雨淋湿了又被太阳晒干了、毛还乱着、但已经开始舔爪子洗脸的猫。
      林渊端着热好的粥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林然。他站在门口,手里的粥碗冒着热气,白雾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还是看清了林然的样子——靠在他的床头,穿着他的衣服,头发乱着,眼睛红着,嘴唇肿着,像一朵被他揉皱了的、但依然很好看很好看的花。
      他走过去,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在林然身边坐下。他端起碗,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林然嘴边。林然看了他一眼,张嘴,含住了勺子,把粥咽了下去。白粥,没有加任何东西,纯粹的米和水,煮得稠稠的,入口即化,有一股淡淡的米香。这是他今早六点就起来煮的,煮了快两个小时,煮到米粒全都开了花,煮到粥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米油,煮到整个公寓都弥漫着那种让人安心的、像小时候生病的早晨妈妈会煮的那种粥的味道。
      林然一口一口地喝着,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不是嚼,是品,是在品这碗粥里除了米和水之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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