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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青梅竹马   林父说 ...

  •   林父说完那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发抖。
      他不是在生气,他是在疼。他养了林然十九年,从十岁到十九岁。九年里他看着这个孩子从一个小小的、怯生生的、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小孩,长成了现在这个温和的、漂亮的、让人心疼的少年。他给他交学费,他带他看病,他在林然第一次叫自己“爸”的时候背过身去擦了眼泪。那是他的儿子,不是亲生的,但比亲生的还亲。
      现在他的两个儿子在一起了。不是“兄弟情深”的在一起,是那种“要过一辈子”的在一起。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他不是一个思想开放的人,他六十多岁了,他的观念是在几十年前形成的,那时候同性恋还是一个不能说的词,是要被唾弃、被嘲笑、被当成变态的。他知道时代变了,他知道现在的年轻人有权利选择自己的感情,他知道“存在即合理”这些道理。但知道和接受之间,隔着一条很宽很宽的河,他站在河的这边,看不到对岸。
      林渊他了解,认定了就不会变。
      “让我跟你妈缓一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林渊,也没有看林然,他看的是茶几上那杯凉透了的茶。茶水的颜色很深,深到看不见杯底,像他此刻的心——乱成一团,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摸不透。
      林渊点了头。然后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林然。
      林然在他的胸口,脸埋在他的毛衣里,看不清表情。但林渊能感觉到,怀里的人正在一点一点地变硬,像一只受了惊的乌龟,把头缩进壳里,把四肢缩进壳里,把所有的柔软都藏到壳的最深处,只留下一副坚硬的、冰冷的、谁都没办法靠近的壳。
      林渊太熟悉这个变化了。从他在温泉山庄第一次注意到林然“活过来了”开始,他就知道这个人有一个壳,他用三个月的时间,一点一点地、小心翼翼地、像剥洋葱一样地把那个壳剥开了。现在,那个壳正在合上。
      林然又想逃了。
      林渊收紧了手臂,用自己的体温告诉林然——我在这里,你哪里都不许去。
      “我公司附近有个公寓,”林渊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稳,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想好了、不需要任何人同意的决定,“我先带然然过去,这几天不回来了。”
      林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唇颤了几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她看着林渊怀里那颗低垂的、毛茸茸的脑袋,看着那簇永远翘着的、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呆毛,想起林然小时候睡觉也是这样的,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她每天早上都要帮他梳半天。那是她的儿子,从十岁起就是她的儿子。现在她的儿子要搬出去了,和她另一个儿子一起,住到公司附近的公寓里。她应该拦的,应该说不行的,应该说你弟弟还要上学、住那么远不方便。但她看着林然埋在林渊胸口的样子,看着他连脸都不敢露出来的样子,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点了头,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林父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像一尊石像,呼吸很沉,胸膛的起伏很大,像是在用全部的力气压制着什么。
      林渊没有再说话,揽着林然走出了客厅。王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面粉,她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锅铲在手里攥了很久,最后轻轻地放回了灶台上。
      车子停在门口,后备箱里还放着上周没用完的旅行装洗漱用品,后座上还叠着那条林然在车上睡觉时盖的毛毯。一切都很熟悉,一切都还带着上周旅行的余温,但坐在车里的人,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
      林渊没有开车。他拉开后座的车门,让林然先坐进去,然后自己坐进去,关上了门。车里的空间不大,两个人在后座上肩并肩坐着,膝盖几乎碰到了前面的椅背。冬天的阳光透过车窗玻璃照进来,落在林然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面细细的、淡青色的血管像河流的分支一样在皮肤下蔓延。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握,指节用力到发白,像在握着一个看不见的、随时会碎的东西。他没有哭,没有发抖,什么都没有做,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像一片落在水面上、正在慢慢下沉的叶子。
      林渊侧过身,看着林然的侧脸。那张脸他看了三个月,看了几千几万遍,每一根睫毛的长度、每一个表情的弧度、每一个微表情变化时肌肉的走向,他都记得比自己的掌纹还清楚。
      “然然,”林渊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恳求什么,“看着我。”
      林然的睫毛颤了一下,慢慢地转过头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林渊,里面没有泪,没有光,没有任何东西。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洞,你扔一颗石子下去,等很久都听不到回音。
      “然然,”他的声音开始发抖,那个在商场上面对任何压力都不会皱眉的男人,此刻声音抖得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快说不出来了,“别抛下我。”
      他面带恳求。卑微的、更赤裸的、像一个溺水的人把最后一根浮木抱在怀里、对那根浮木说“你不要沉下去”的恳求。
      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他不会在林然面前哭,他告诉自己不能在林然面前哭,因为如果他哭了,林然会更想逃。林然会觉得“都是我的错”“是我让哥这么难过”“我离开就好了”。
      他了解林然,林然就是这样的人,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什么错都认为是自己的错。
      就像林然活了几百年,从来没有学会一件事——不是所有的错都是你的,有些事你没有错,你只是遇到了,你只是经历了,你只是活下来了。
      明明那么强大的一个人,明明站在那里就能让所有人不敢直视的一个人,明明掌控着商业帝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一个人,此刻坐在车后座里,缩在冬天的阳光下,像一个被人遗弃在路边的、等着被捡走的、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人来捡他的孩子。他的强大在林然面前什么都不是,他的财富、地位、权力,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一层薄薄的、一捅就破的纸。
      林然看着林渊的脸。那张脸上有那个还没褪去的、紫红色的、五根手指印清晰可见的巴掌印,有一双红了的、但没有眼泪的眼睛,有一个微微发抖的、在努力抿成一条线的嘴唇。这个人在求他,求他不要抛下自己。
      林渊这辈子大概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求”这个字,他不需要说,他是林渊,只有别人求他的份。可他现在说了,说得那么自然,那么卑微,那么理所当然,像是在说“然然,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的语气。求你了,别抛下我。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林然的心里,把他正在收拾行李的那只手钉住了,把他快要合上的那个壳钉住了,把他那颗已经在说“走吧你不属于这里”的心钉住了。
      林然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刚才他竟然想逃。他竟然在想“也许我离开就好了”,竟然在心里已经把行李箱的拉链拉上了,已经在跟332说“我们准备去下一个世界吧”,已经在跟这个他住了三个月、有了一个哥哥、有了一对父母、有了一间铺着浅蓝色床单的房间、有了一个每天放学都会等他的司机、有了一个会在保温杯上贴便签写“姜汤喝完好得快”的人——告别了。
      他怎么可以这样?这个人刚刚为了他跟家里出了柜,挨了一巴掌,把所有的压力和指责都挡在了自己身后,只让林然看到他的背——那堵宽厚的、挺拔的、永远不会倒下的背。而林然在想什么?在想逃跑。在想“我不应该在这里”。在想“我走了你们就不会吵架了”。他怎么可以这样?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林渊?他怎么可以这样对那个在冬天的风里用大衣裹住他问他“为什么不跟哥哥说”的人?他怎么可以这样对那个在保温杯上贴便签写“姜汤喝完好得快”的人?他怎么可以这样对那个说“你就是我的星星”的人?
      林然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像是要把这个世界的空气全部吸进肺里,记住这个味道——冬天的、干燥的、带着阳光和松木香的味道。然后他伸出双手,环过林渊的腰,用力地、坚定地、不带任何犹豫地,抱住了他。不是之前那种软软的、乖乖的、像小猫一样的抱,是真正的、两个成年人之间的、我不会松手的抱。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林渊毛衣下面的每一根肋骨,紧到他能听到林渊的心跳从快变得更快、从更快变得像是在敲鼓。他把脸埋在林渊的颈窝里,鼻尖抵着林渊的锁骨,闻到了松木香、咖啡的微苦、和一种只属于林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对不起,”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林渊的颈窝里传出来,带着一点鼻音,“我刚才又犯毛病了。”
      林渊的手在林然后背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像春天的花开放一样地,收紧了。他的手很大,几乎盖住了林然整个后背,掌心滚烫的,隔着毛衣贴在林然的脊椎上,像一团不会熄灭的火。他的下巴抵在林然的发顶上,闭上了眼睛。那簇呆毛扎着他的下巴,有点痒,但他没有躲,他舍不得躲。
      332也振作起来,“对对对!然然你可是敢自爆元婴的人!你连元婴后期妖兽都不怕!你连死都不怕!你怕什么!你是林然!你是那个带着老子穿越世界的林然!你给我支棱起来!”
      332的声音在林然脑子里炸开,像一颗烟花,炸得满脑子都是光。林然被它吵得耳朵疼,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
      对他不是一个人了,他有332,现在还有林渊。
      林渊感觉到了怀里的人的变化。林然的身体不再僵硬了,不再像一块快要碎裂的冰了,他在融化,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成了一汪温热的、柔软的、可以流动的水。林渊把他从怀里微微拉开一点,低下头,看着林然的脸。那张脸上有泪痕,但眼睛是亮的,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星星,干净、清澈、比任何时候都亮。
      “然然。”林渊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林然看着他脸上那个巴掌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像怕碰碎什么一样地,碰了碰那片肿起来的皮肤。紫红色的,烫的,比周围的皮肤高了至少两度,林渊的左脸在发烧,发着一种被人用力打过之后才会有的、羞耻的、愤怒的、委屈的、但什么都不说的烧。他的指尖在巴掌印上停留了不到一秒,林渊抓住了他的手,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十指交握。他不想让林然碰那个巴掌印,不是因为他不想让林然知道他疼,是因为他不想让林然的手碰到任何不美好的东西。林然的手是用来捧茶杯的、用来翻书页的、用来在车窗上画画的,不是用来抚摸伤口的。
      然后他吻了上去。不是之前那种温柔的、试探的、像蜻蜓点水一样的吻。是暴风骤雨,是山洪暴发,是他忍了一整晚、忍了三个月、忍了一辈子之后,终于再也忍不住了的、把所有压抑和克制都撕碎了的、像野兽一样的吻。他的嘴唇压上林然的嘴唇,不是亲,是掠夺。他吻得太用力了,用力到林然的嘴唇被压在牙齿上,疼得发出了一声细小的呜咽,但那声呜咽没有让他停下来,反而让他吻得更深、更凶、更像是一个饿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食物,失去了所有理智、所有节制、所有作为人的体面。
      他的吻从林然的嘴唇移到他的嘴角,从嘴角移到他的颧骨,从颧骨移到他的眼角。他在那里停了一下,吻走了林然眼角还没来得及滑落的最后一滴眼泪——咸的,像海水的味道,像他们那天在海边闻到的大风的味道。然后他的吻继续往下,移到林然的脸颊,移到他的耳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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