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青梅竹马 林母的 ...
-
林母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看着林然的脸——那张她看了十几年的、从一个小小的、怯生生的、只有十岁大的小孩,长成了现在这个漂亮的、温和的、懂事的、让人心疼的少年的脸。她想起林然刚来家里的那天,十岁的孩子穿着皱皱巴巴的衣服,站在她身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不敢松手。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我就是你妈妈了”。孩子看着她,大眼睛里全是泪,但没有哭出声,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轻轻地、试探地、像怕弄碎什么一样地,叫了一声“妈”。
现在这个孩子对她说“是我喜欢哥的”。不是“哥逼我的”,不是“哥强迫我的”,是“是我喜欢的”。他在替林渊挡,他在保护那个比他强大一百倍、一千倍、根本不需要他保护的哥哥,他在用他单薄的、瘦弱的、连一阵大风都挡不住的身体,挡在林渊面前,对全世界说——是我的错,不是他的。
林母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把林然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那只手很小,很凉,指节细得像鸡爪,她一只手就能完全包住。“然然,你不懂,”她的声音碎成了好多片,每一片都在发抖,“你不懂什么是喜欢,你还小,你哥他——他比你大那么多,他应该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他——”
她说不下去了。她不能说“你哥不应该喜欢你”,因为那是她的儿子,她不爱听任何人说他的不是,包括她自己。
她不能说“你不应该喜欢你哥”,因为林然的眼睛告诉她,他是认真的,他是认真的在说“是我喜欢的”,他不是在替林渊开脱,他是真的觉得是自己的错。
林然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什么都觉得是自己的错,父母的死是他的错,师傅的死是他的错,宗门的灭是他的错,现在连喜欢上一个人都是他的错。
332想告诉林母——然然不是不懂喜欢,他是太懂“不喜欢”了。他懂了一个人几百年的滋味,几百年的独来独往,几百年的不靠近任何人、不让任何人靠近。他现在终于遇到了一个让他想靠近的人,一个让他觉得“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的人。你不应该骂他,你应该抱抱他,告诉他喜欢一个人没有错,被一个人喜欢也没有错。
但332没有说,它只是一个系统。它不能替林然说话,不能替林然辩解,不能替林然挡下这个世界的所有风雨。它只能悬在意识空间的角落,安静地、无力地、心疼地看着它的然然,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捧着一杯凉透了的茶,被林母握着手,听着林母的哭声,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但平静底下是比任何人都深的、不会说出口的、委屈。
楼上传来书房门打开的声音。脚步声从楼梯上传下来,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林渊走在前面,林父走在后面。林渊的左脸上有一个巴掌印,很深的巴掌印,五根手指的轮廓清清楚楚地印在他那张冷峻的、好看的、从来不让人看到脆弱一面的脸上。皮肤已经肿起来了,红得发紫。
林渊没有用手去捂那个巴掌印。他就那样走下来,把那个巴掌印亮给所有人看。
他在楼梯上看到了林然。林然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了,手里的茶杯放在了茶几上,茶水的颜色在杯壁上留下一圈浅浅的痕迹,像一道褪了色的彩虹。林然看着林渊脸上那个巴掌印,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像猫在黑暗中遇到了强光,瞳孔收缩成了一条细线,所有的光都被挡在了外面,只留下一个针尖大小的、亮得刺眼的点。
那个巴掌印很深。不是随便打一下就能留下的那种深,是用了全力、没有任何保留、带着“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你怎么对得起我”的那种愤怒打下去的。林然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冷,是疼,是那种看到自己在意的人受伤了、比自己受伤还疼的疼。他的手指掐进了掌心里,指甲嵌进肉里,掐出了四个深深的月牙形的印子,渗着淡淡的血丝。
林渊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走到林然面前。他的目光从林然发抖的嘴唇移到林然掐出血痕的掌心,然后移回林然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
林渊抬起手,用拇指轻轻碰了碰林然掐出血痕的掌心。那只手很小,很凉,掌心里有四个深深的月牙形的印子,渗着淡淡的血丝。林渊的手指从那些印子上一一抚过。
“不疼。”林渊说。说的不是自己的脸,是林然的手。
林然看着林渊脸上那个肿得发紫的巴掌印,看着他那句“不疼”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样子,终于没有忍住眼泪。不是哭出声的那种掉,是无声的,眼泪从眼角溢出来,沿着脸颊滑下去,滴在林渊的指尖上,温热的,咸的,像海水的味道。
林渊把林然拉进怀里,一只手揽着他的腰,一只手覆在他的后脑勺上,把他的脸按在自己胸口。那个巴掌印朝着林父林母的方向,肿着的、紫红色的、五根手指印清晰可见的、像一面旗帜一样插在林渊脸上的巴掌印,在客厅的灯光下无所遁形。林母看到那个巴掌印,嘴唇颤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了一眼林父,林父站在楼梯口,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愤怒变成了疲惫,像一个打了一场败仗的将军,仗打完了,输赢已定,他不想再打了,不是打不过,是打下去没有意义。
林父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拿起那杯林然放在茶几上的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凉到发苦,但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杯底碰到玻璃面,发出“嗒”的一声。
“林渊,”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老了十岁,像是一个人在一个下午老了很多岁,“你确定?”
林渊从林然的肩膀上抬起头,看着林父。他的手还揽在林然的腰上,没有松开,像是在说——我确定,我不会松手的,不管是现在还是在你的质问面前还是在任何人的反对面前,我都不会松手。
“我确定。”林渊说。
林父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客厅里的落地钟敲了九下,钟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着,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钟。钟声停了之后,客厅里又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林母压抑的、细碎的哭声,像风吹过竹林的声音,很小,很轻,但怎么都停不下来。
“你想清楚,”林父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这条路不好走。你不是普通人,你是林氏集团的掌门人,你的婚姻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公司的股价、是董事会的信任、是几千号员工的饭碗。你选这条路,就要准备好面对所有的后果。”
林渊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林然从自己怀里微微拉开一点,低下头,在林然的发顶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那个吻没有任何情欲的味道,是温柔的,克制的,像一个承诺——我选了你,就不会回头,不管前面是悬崖还是深渊,我都会牵着你的手一起走,不会松开的,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