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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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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时没想到自己会打这个电话。
他站在B市高铁站的屋檐下,雨大得像有人在天上泼水。他刚退了票——最后一班高铁因为暴雨取消了。他查了汽车,停运。查了顺风车,有,但价格从一千二飙到了五千二,他点开手机银行,余额显示:够他吃两周包子,他关掉了。明天上午有一门必修课,点名,缺勤扣期末分,他不能缺,不然就要挂科了。他不想重修,首先重修要花钱买教材,事实是他买不起。
他翻通讯录:便利店小李,他想了想,小李不会开车。便利店老板,老板有车,但他跟老板不熟,老板不一定愿意半夜从A市开到B市,四个小时。沈遇,以及赵鸣,钱磊和周远。他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他打给了沈遇。
“林时?”沈遇的声音听起来很惊讶,带着一点不确定的、小心翼翼的喜悦“你找朕?”
“嗯。”
“你想朕了?”
林时没说话,雨太大了他听不太清沈遇的声音。他往屋檐下退了退,雨水还是打在他鞋面上。
“沈遇。”
“嗯。”
“你……”他说不下去了,他不想开口要钱也不想开口要人。他不想求任何人,前世他求过老板涨工资,老板说“公司今年效益不好”。他求过房东宽限几天,房东说“我也要吃饭”。他求过甲方别改了,甲方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总之他不想求了。
“你怎么了?”沈遇的声音变了。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喜悦了,是另一种东西。林时没听出来是什么。
“没事。”
“你声音不对。”
“雨太大了。”
“你在外面?”
林时没回答。
“林时。”沈遇叫他的全名的时候声音是沉的“你在哪?”
“B市。”
“你不是去参加活动吗?”
“嗯。活动结束了。暴雨,高铁停了。”
沈遇沉默了几秒“你回不来了?”
“嗯。”
又沉默了几秒。林时听到那边有椅子挪动的声音,有门开关的声音,有赵鸣在问“少爷你去哪”的声音,沈遇没理他。
“你站着别动。”沈遇说。
“什么?”
“站着别动,等朕来找你。”
“你不用——”
“地址。”
林时张了张嘴,他还没说出地址,手机屏幕闪了一下。电量不足,自动关机了,他盯着那块黑屏,雨水打在手机屏幕上,他擦了擦还是黑的。
旁边的屋檐下还有几个人,在打电话,在叫车,在骂天气。有人在说“明天早上的会怎么办”,有人在说“我今晚必须回去,孩子一个人在家”。林时没说话,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靠着柱子站着。他想:算了,回不去就回不去,挂科就挂科,重修就重修。他前世挂了那么多次,不也大学毕业了,他不差这一次,但他没有走。他站在原地看着雨,雨越下越大,屋檐的水像瀑布一样往下冲,他面前的地面上溅起白色的水花,看不清路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着,沈遇说站着别动。沈遇从A市来,四个小时车程,到这边不知道几点了,不一定能找到他,不一定来得及,明天早上八点的课。但他没有走,他站在原地看着雨。他想,这可能就是他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跟那次在天台上说“嗯”一样蠢。
雨慢慢小了。不是慢慢小的,是一下子小的。像有人关掉了水龙头,这世界就是这样,雨说停就停,不需要过程。林时抬起头,天上的云还在,但不掉了,他看了一会儿,确定不会再下了。
他没等到沈遇。他想,也许沈遇只是说说。也许沈遇挂了电话就忘了。也许沈遇觉得他来B市太远了,不值得。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黑屏手机没拿出来。
然后他听到了BGM,不是手机放的,不是广播放的。是从远处传来的,越来越近,他抬起头。广场上的人也在抬头,有人在说“什么声音”,有人在说“天空是不是变颜色了”,有人在说“你看那边”。
林时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
天空从东边开始变金。不是慢慢变的,是一下子变的,像有人把整块天幕换了一个颜色。金色从东边铺过来,铺过广场,铺过他的头顶。林时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金色朝他涌过来。他想如果这个世界真是个漫画世界。这个漫画的作者一定很爱沈遇,才会给他这么夸张的登场方式。然后他看到了一辆车,一辆黑色的车,从金色里开出来,是一辆商务车。车停下来,车门开了,沈遇从车里出来。
他还是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头发被风吹乱了,眼睛红红的。他站在车门旁边看着林时,林时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湿漉漉的地面,隔着一片金色的天空,不,天空又开始变成粉金色了,BGM在响。
沈遇走过来,他的鞋子踩在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他走到林时面前,上下看了看。
“你淋雨了。”
“嗯。”
“你手机打不通。”
“没电了。”
“朕找了四个高铁站。”
林时愣了一下。
“东站,西站,南站,北站。”沈遇说,“一个一个找的。”
林时没说话,他看着沈遇。沈遇的头发是湿的,他不止找了四个高铁站,他可能都没带伞,他不是那种会带伞的人。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林时问。
沈遇没回答,周远从车里探出头来“少爷在每个高铁站都撒了钱。撒钱的时候广播会说‘朕在找人’。”周远顿了顿,“有人在北站听到了,说南站好像有一个相似的。”
林时看着沈遇,沈遇的耳朵红了。
“上车。”沈遇说。
林时没动,他看着沈遇。沈遇站在金粉色天空下面,不知道天空是金粉色的。他站在BGM里面,不知道BGM在响。他只知道林时回不来了,所以他来了。开了四个小时的车,找了四个高铁站,撒了四次钱。他的头发是湿的,眼睛是红的,耳朵也是红的。他不知道自己的登场有多夸张,他只是来了。
林时想,上辈子没有人这样对过他,没有人开了四个小时的车来找他,没有人为了他跑遍四个高铁站,没有人会在雨停之后还来。他上辈子迟到了,老板扣他工资。他上辈子请个假,甲方催他改方案。他上辈子加班到凌晨,没有人来接他。他都是自己打车回去的。有时候打不到车,他走回去。走一个多小时,到家倒头就睡,第二天继续上班。没有人问过他“你怎么了”。没有人说过“站着别动,朕来找你”。没有人来了之后不问他“你欠我多少”,只问“你淋雨了”。
林时看着沈遇,他的心duangduang跳。“上车。”沈遇又说了一遍。
林时上了车,车开动了。BGM还在响,天空还在粉金色,又开始带一丝蓝色。沈遇坐在他旁边,手放在膝盖上没说话。林时也没说话,他看着窗外,过了很久,林时开口了。
“沈遇。”
“嗯。”
“你怎么不开直升飞机?”
沈遇愣了一下。“什么?”
“直升飞机。更快。”
沈遇没说话,周远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少爷想过。但开通航线要半天,他等不及。”
林时回头看着沈遇。沈遇的耳朵又红了,沈遇把头转向窗外假装在看风景。林时看着他红透的耳朵,把润喉糖换到另一边腮帮子,他没笑,但他嘴角翘了一下。